他也夹了一筷子酥鱼,颇为深沉地看向刺儿,神色莫名,“吃多了大猪蹄子,偶尔换一换口味,倒也新鲜……”
刺儿抬起脸来瞪他:“……”
这谢云烬也吃错药了?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处境其实是个修罗场。
沉默了片刻。
炭炉里爆了个炭花,火星飞溅出来,落在案桌上。
刺儿就着这声响起身,擦干净桌子,冷眼看着二人。
“既然二位爷都没有睡意,不如借着这盏酒,说说正事?”
她将三只酒杯都斟满,先端起来敬了二人一下,仰头将自己手中的一饮而尽。
“世子爷,今日婢子去刑部大牢,并非胡闹,而是为救柳侧妃去的……”
她将大牢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没有隐瞒谢婉宁的身世,却略去了谢云烬那些不着调的话。
“谢三爷与肃王使者来往密切,又与柳侧妃有私情,这么多年,九锡王当真一无所知?是谢三藏得太好,还是九锡王对他信任太深?”
谢沉看向谢云烬,“二弟以为如何?”
谢云烬:“不如何。谢三那人我从小看到大,说是父王的忠犬也不为过,但凡是谢三做的事,背后一定有父王指使。”
谢沉:“那婉宁如何来的?”
谢云烬眯起眼,像是被酒辣了一下,轻咳两声,才道:“人间烟火,七情六欲,一男一女干柴烈火的,不就是那么回事么?又不是人人都如兄长一般,清心寡欲,视女色如洪水猛兽。”
刺儿眼看气氛又要僵住,对谢云烬这张毒嘴很是头疼,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谢云烬哎呀一声:“你踢我作甚?干柴烈火又不指你我。”
刺儿脑袋嗡嗡地作响。
尴尬地笑。
“醉浮生,浮生醉,嗯……我大概是醉了,脚抽筋……”
谢沉没看二人,倒像是不知一般,把酒杯搁回桌面。
“以父王的为人,若有疑心,不会让三叔活到现在。”
刺儿明白,谢平章就不是会甘心当大王八的人。可谢三爷的疑点又实在太多,他能接触石狱,知晓千金血和龙骨图谶,与紫阳真人以及西厥胡商都有往来,如今更是多了一重身份——柳汀月的姘夫。
如此一来,他的行事动机就更是扑朔迷离了。
“婢子想问,谢三爷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沉抬眸看她一眼,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才开口,“那是永兴元年的事。那年冬天,父王在南境被敌军所围,三叔在乱军之中杀出重围……那一仗,他替父王挡刀,大夫说,刀上淬了毒,腿保不住了,要截肢。他不肯,硬是挺了过来。从那以后,左腿就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寻久远的记忆。
“我母亲在世时,常说三叔是个硬骨头。战场上不要命,为父王出生入死,若非有他,父王早已埋骨他乡……我们全家,都应该对三叔心存感恩。”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谢云烬。
谢云烬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出奇地安静。
刺儿问:“世子爷亲眼见过他的伤腿?”
谢沉摇头,“那年我在太学,这些是后来听说的。”
刺儿点点头,“那二爷呢?”
谢云烬瞥她一眼,“兄长痴长几岁都没有亲见,我一个玩泥巴的小屁孩儿,难不成额头上多长了一只眼睛?”
刺儿有心将他一巴掌劈死,又苦于在谈正事,他活着还有作用。
她飞快地瞪了谢云烬一眼,又问:“那二位爷有没有想过,三爷的腿,也许根本没瘸?”
谢沉注视着她,好似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几分真相来。
谢云烬却是嗤笑一声:“空口无凭,你说他没瘸,他就不瘸了?”
“我问你,谢三爷伤的是左腿,还是右腿?”
“左腿。”谢云烬说。
刺儿道:“我观察了他几次,今儿夜里,才算发现了破绽。”
她平静地看着二人,“三爷平常走路时身体向右倾,左腿僵直,拐杖也是点在右边的,可方才婢子在刑部大牢看见他为柳侧妃斟酒,拐杖夹在腋下,起身时点在左边,左侧的腿可以着力……那么,他究竟是左腿有伤,还是右腿有伤?”
谢云烬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他一直在装瘸——”
刺儿低下头,“一个人瘸了这么久,拄拐的习惯早刻在了骨子里,不会轻易改变。方才要不是他疏于防备,我又刚好多看了一眼,只怕也发现不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
谢云烬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瘸了这些年,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都看在眼里。画皮案后,我也差人盯了他许久,前前后后小半年了,便未发现异常。”
刺儿见二人相处融洽,语气也松快了许多,“若是假的,他却装得这么真,足见城府深沉,不是更该查个明白么?”
谢云烬唇角抿起,眸子里满是笑意,“说得是,你如此聪慧,爷得想个法子,把你带到绣衣司去,省得兄长欺我,我还得替他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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