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七年,八月初一。
洛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缠缠绵绵地下了一整夜,清晨醒来,院子如同洗过一般,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阴天的云层,风吹来,满屋凉意。
阿桃大清早就出门去听闲话去了。
说是谢平章前几日带回了一名新的侍妾,生得花容月貌,王爷在她屋里歇了三天才回承德殿,惹来如夫人周氏的不满,大清早便找上门去闹了一场,说她是青楼出来的狐媚女子,平白让是非不断的九锡王府又添了一笔笑谈。
柳汀月入狱后,府里庶务交到如夫人周氏手上,好不容易得了几日王爷的恩宠,哪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阿桃兴冲冲回来学舌给刺儿听。
刺儿还半眯着眼,软绵绵地趴在榻上。
昨夜里绯毒又发作了,尽管她服下了孙老调配的药丸,还是被那蚂蚁入骨般的瘙痒与灼痛煎熬了一个晚上。
“任他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随她们闹去吧,周夫人威风还没有抖起来,便被人截了宠,她自是要跳脚的。”
阿桃看她精神不济,没了嚼舌的兴致,蹲下来巴巴地望着她,“小娘子,你是不是很疼?”
昨夜刺儿起了两次,阿桃都清楚,有些心疼她。
刺儿摇头,撑着榻沿坐起身,摸了摸后颈上的虚汗,“替我梳洗吧,我得去一趟济生堂。”
她怀疑孙大夫新调的药与绯骨有所冲撞,想去济生堂找他问询。
出门的时候,她神情恹恹的,一看便是身子有恙,青棠见状也不多问,赶紧让人套了车,指派两个粗壮婆子跟她一道。
到了济生堂,阿桃让两个婆子在马车边守着,自己撑了伞陪着刺儿进去。
药铺里熏了艾草,一股子药材的气息。
守柜的是孙大夫的小徒弟,看到她们进来,招呼一声,便朝里间努了努嘴。
“在里头呢。”
刺儿谢过,在伙计带领下往后堂走去。
绕过那几排顶天立地的药柜,她打帘子走入茶室,那一声孙大夫没喊出口,便僵在那里。
小徒弟说人在里头,却没说谁在里头……
只见茶榻上坐了个混世魔王,青乌衣系得一丝不苟,手上拎着茶壶,正漫不经心地往瓷碗里注水。
抬眼看到刺儿脸上的错愕,他扬了扬眉,嘴角挑起一个惑人的笑。
“来了?坐。”
阿桃回过神来,连忙行礼。
谢云烬却道,“去外头候着。”
每次二爷看到小娘子,就要支走她,明明就想跟小娘子独处,嫌她碍事,还偏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阿桃暗自腹诽一下,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是。”
刺儿在谢云烬对面坐下来,“孙老可在?”
谢云烬听她声音虚软,嘴角一抿,脸垮下来,“又不舒服了?”
刺儿嗯声,碰了碰桌上的热茶,试试水温,为自己也倒上一杯,双手捧在掌心里,“这次的药吃了之后,发作起来比前几次都要猛烈,我想来让孙老瞧瞧,看问题出在哪里。”
谢云烬道:“这方子是老孙头反复斟酌过的,照说不会有错……不过你的身子,终究与常人不同,偏差也是有的,你稍坐片刻,我让影七去寻他回来了,一会儿让他替你问问脉。”
刺儿道了声谢,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子没有气力,她便捧着茶碗安静地坐着,后院有两个伙计在碾药,一声接一声,慢悠悠的,衬得屋子里格外静谧。
她与谢云烬相处,从小便是打打闹闹,很少这副模样。她疑心地抬眼,看向谢云烬,见他眼带倦色,长腿大敞,好似熬夜没有睡好。
刺儿先开了口,“二爷这一大早过来,也是找孙大夫有事?”
谢云烬:“有份医案,想请教他。”
他说着,将手边的档册挪过来,递到刺儿面前。
“谢三的医案。”
刺儿心头一跳,打开翻看。
有当年谢三爷受伤回京后的就医医案,也有后来这些年零零散散的脉案,时间有些断档,并不完整。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单看这些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
谢云烬:“等老孙头回来,说不定能瞧出什么。”
大夫记录医案自有章程,脉象、方药、剂量、收效,都要依次记清,少了一点什么,或是脉案记录与用药对不上,外行人看不出门道,内行人一眼便知。
刺儿想到这里,抬头看向谢云烬。
“你怀疑医案被人篡改过?”
谢云烬点头,往椅背上徐徐一靠,“我让影一查了谢三当年受伤后的军中医案存档,谢三的那份,入库后不到半月,便被人调阅过一次。”
“谁调的?”
“调阅人是谢三的副将,叫赵武,调档后不过半年便获升迁,一路扶摇直上,直到三年后,意外坠马,死在了任上。”
死了?
刺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断言道:“如果谢三当真瘸了,便不会大费周折去调档,篡改医案,再杀人灭口,足见他的心虚,遮掩必心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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