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空档，一屋子人围着那个大木箱动起了手。
撬子顺着箱缝“咔哒”一声撬开，外层的防震棉裹得跟过冬的白菜似的，撕开一层，底下还有层硬纸箱，纸箱上又缠着气泡膜，里三层外三层，跟拆个什么传家宝一样。
等最里头的泡沫块被抬出来，林夏夏觉得有些头疼了。
她蹲下身，从箱底摸出那摞厚得像本字典的说明书，封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页码得用指节掐着翻。
“装机的流程全在这儿了。”她把说明书递过去，语气有点虚。
“你们……照着这个来，应该、大概、没大问题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心虚。
这玩意儿是精密仪器，不是宜家买的书架。
一般装载机器的都是有本厂的设备员的，她买的都是现成的，像这种分装的还是头一次见呢。
钱老和任老几乎是同时伸手把说明书接了过去。
两人脑袋凑在一块儿，推着鼻梁上的眼镜手指点着流程图一行行往下捋。
“没事没事！我们可以指导他们组装，应该是没啥问题的，你这不是有说明书。”钱老嗓门亮得很。
“我们动嘴，他们动手，保准给你立起来！”
有说明书可就好弄多了，比他们自己之前光拿一堆零件琢磨可好多了。
他们当年哪有这条件呀。
任老也啧啧称奇：“哎哟，你看看这图，连拧几圈螺丝都标了扭矩……这说明书做得，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
两人立刻进入“总工程师”状态，指挥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把零件一一摆开，按编号归类。
镜筒区、真空泵区、电源模块、电子枪组件……地面很快铺出一张复杂的拼图。
林夏夏趁他们吵吵着找内六角扳手，退到一边，把随车拉来的另一批物资也清了出来。
无菌试管、一台备用的光学显微镜、还有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试剂袋。
那是真正要命的东西，DNA提取酶、缓冲液、标记探针，全是怕热的主。
她看向了那几位法医。
“这些东西需要进行冷藏，你们的冰箱呢？”
几人转过头。
冷柜就立在墙角，旧得发黄，只有两个旋钮，一个冷藏，一个冷冻。
林夏夏盯着数显屏看了半天。
冷藏区在10℃和1℃之间来回跳，冷冻区干脆一坨“-12℃”焊死在那儿。
“你们这冰箱……”她转头，声音压着不悦，“做不到实时控温？波动值这么大？”
屋里两个年轻法医对视一眼，有点懵：“平时存检材够用了啊，冷藏就是零度上下，冷冻就是零下12，还能出啥问题？”
“有些试剂必须稳定在零下十五到零下三十。”林夏夏敲了敲柜门，指尖都是凉的。
“差三五度，活性就废了。你们这‘冷冻’一锁到底，有的东西直接冻死，有的又不够冷，等于半报废。”
“这……”年长的那个法医挠头，“那、那要不搁最下格？那儿最冷。”
“最冷是负十二，我要的是可调的负二十。而且易降解生物物证需要在极低温度负70度的环境保存。”
林夏夏深吸一口气，环视这间略显简陋的物证室，忽然意识到，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而是国家的发展水平还处在底层。
唉，未来的道路任重还道远啊。
几个法医看着她，像听天书。
半晌，有人小声问了句：“林大夫……那您这些东西，我们该往哪放啊？”
林夏夏叹了口气，站在冷柜前，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最难装的，恐怕不是那台显微镜。
“行，眼下外头天冷，先找间最背阴的屋子，垫两层无菌布，东西暂且搁那儿。冰箱我回头给你们解决，加钱买。”
负责法医物证室的那位周姐几乎是秒点头：“成！钱您只管报数，我去跟局里打申请，特批通道一直开着呢。”
林夏夏心算转了一圈，没犹豫：“五千。”
空气静了两秒。
“多、多少？”小徒弟嘴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五……五千，这么贵。我们去年换那台才一千二！”
“不是普通冰箱。”林夏夏抬眼，神色很平。
“是医用级低温储存柜，可调温，数显，报警，断电延时。零下十五到零下四十随便拧。顺便……”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搭一台空调，送你们。”
“不用，我们有——”小徒弟下意识指墙。
一句话没说完，后脑勺就被周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闭嘴。林大夫给什么我们要什么！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
小徒弟捂着头不敢吱声了。
周姐转回脸，笑得有点讨好，又有点咬牙切齿：“要，肯定要。就是……林同志，那空调我们真有，墙上挂着呢，虽然老了点。能换别的东西不？”
林夏夏这才抬眸，扫向墙上那台乳白色的窗机。
款式老得能进博物馆，只有高、中、低三挡，连个度数显示都没有，外壳边角都泛黄了。
这种机子，夏天能把人吹感冒，冬天只能当摆设，跟“控温”两个字半毛钱关系没有。
“我知道你们有。”林夏夏没笑话她，只平静地补了一句，“我送的那台，可以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功耗不到它三分之一。最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窗外明明冷得人缩脖子的天：“就像今天，你们要是想给物证室恒个二十六度，它就能稳稳钉在二十六，不飘，不跳，不靠人半夜起来调挡位。”
周姐愣住：“……空调还能定死一个温度？”
“能。不光能定温度，还能按你们做实验的节奏，白天二十六，晚上二十，温度可以随时调节，也可以吹暖风。如果你们不想要的话，也可以换成别的。”
周姐咽了口唾沫，忽然笑了。
“要，就按你说的办。林大夫，冰箱加空调，五千对吧？我这就去找局长签字，顺便问一句，你那定制的，什么时候能到货？”
“明天就能到。”林夏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市局院子里的梧桐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屋里的人却都在想同一件事。
能控温的空调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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