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陈悦先回来的。
她走进院子,看见那些缸子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那些泡好的酸野散了一地,漫开的酸水正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墙根淌。她站在那堆破碎的缸子前面,一时间有些懵了。
陈薇是第二个回来的。
她推着板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先看见了她姐蹲在地上的背影,然后她看见了那些碎缸,瞬间傻眼了。
“姐?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她惊叫着跑进来,看到她们辛辛苦苦腌制的酸野,全都被倒出来了。
“不知道。”陈悦想起屋里的钱,她快步进去检查,发现那些要还债的钱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昨天他爸跟她二叔那边起的争执,难道又是二叔他们搞的?
陈秉光是最后一个回来的,进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女儿蹲在地上,一个在捡那些碎缸片,一个在整理那些还能用的白布。
院子里那股酸味已经蔓延到巷子外了。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头上有一道鞋印,那花纹他认得,是他买给陈浩的那双。陈秉光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哆嗦,
又是他们!
陈秉光蹲下来,跟两个女儿一起收拾院子,把那些已经碎成两半的缸沿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看到陈薇满脸沮丧,他安慰说:“不怕,我给你钱,明天再去买新缸和材料,重新腌上。”
他明天一定要去找陈秉添一家算账!
一家人忙活了好一会才收拾好,在满屋酸味里吃了没滋没味的一顿晚餐。
陈秉光本想去再冲一下院子里的酸味,此时电话响了,是让他去通厕所的。
陈悦要去,但位置有些远,时间也不早了,陈秉光没让她去,自己骑着车子出去了。
等陈秉光干完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骑车走近道,路过一处偏偏巷子的时候,他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打斗声。
他没有停,他不敢管闲事,毕竟自己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折腾了。
刚要调转车头,他听见一声惨叫和求饶声,他顿了一下,那声音他听了几十年,小时候陈浩摔跤时的哭喊、第一次跟人打架时的呜咽,都是这个音色,他认得那个声音。
陈秉光浑身一震,他想起他弟一家对他,对他女儿的所作所为,想起陈浩翻墙进院砸他们的东西。但最终,他还是停住了脚步,把电动车靠在墙根,从车筐里抽出那根铁丝钩子,只身走进那条窄巷里。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几个人影正围着一个人踢打。那个人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像是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陈秉光举起那根铁丝钩子朝墙上砸了一下,铁器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脆响:“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那几个人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举着铁钩的老头,像是正在估算这个距离够不够赶在他报警之前把他收拾掉,又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地上的身影,最后几人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一样,四散跑进了巷子深处。
陈秉光走过去的时候,陈浩还蜷着,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指缝里正渗着血。
“阿浩?哎呀,怎么伤成这样!”陈秉光看到这情形,吓得手都抖了,忙拨打了120。
车子把两人送到医院,陈浩的眼睛受了重伤,需要马上手术,陈秉光急得在医院走廊里不停给陈秉添打电话,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那头的陈秉添正在家里看电视,看到大哥的来电,以为今天陈浩砸了他们家,大哥是来骂他的,他干脆摁了静音,接都懒得接。
手术需要马上存入住院手术费用才能开始,医生说陈浩伤的位置非常重要,面临失明危险。
陈秉光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给陈悦打了电话,说了事情经过,问她能不能把他们这段时间赚的所有钱先拿出来给陈浩垫手术费。他以前总是不考虑妻子女儿的感受,把家里的钱说给他弟就给他弟了,但现在,他知道这个家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还是女儿们的,所以他需要先问女儿。如果两个女儿不同意,那,他也没没办法,这就是陈浩的命。
陈悦和陈薇虽然讨厌二叔一家,也讨厌陈浩,但此时,那些曾经的怨恨在人命面前,她们做不到视而不见,这不是她们大度圣母,而是作为留着同样陈家血的人,对生命的敬畏。
陈秉光用陈悦转过来的钱垫完了医药费,等陈浩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陈秉添夫妇才赶到。
医生说命保住了,眼睛的伤比较重,恢复期很长,视力可能无法完全恢复,最坏的情况是接近于失明。
二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儿子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被遮住了大半,像是一只正在被重新调整焦距的镜头,毫无生气。她不敢相信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儿子,晚上就成了这副模样。
陈秉添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整个人瘫坐在地。
陈秉光站起来,跟那夫妻俩说:“医院的钱我先垫上了,记得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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