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洗藕的时候，手指插进藕孔里，冰凉的泥水从指缝间流过去。那感觉很真实，很具体，是手里能抓住的东西。
至于别的，她想，就让它像藕汤上的浮沫一样，轻轻撇掉就是了。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煮粥。
她这样想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走廊里最后一丝光也暗了，整栋房子沉入夜里，只有厨房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嗡地响一声，像是偶尔的叹息。
*
佟宛禾打着哈欠合上了书本，她撇眼朝着佟雨熙看了一眼，“小姑，今晚你睡我的房间，还是去客房？”
十年没见，其实佟宛禾对小姑没什么感觉。
以前只是偶尔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过她晒图、靓照、聚会和在国外的生活。
据说，还有个外国男朋友。
差不多快十年没回家，也不知道她这次回家的原因。
佟宛禾年纪尚小，才十二岁，快十三岁了。
根本没在意过家庭纷争。
因为校园霸凌，她差点就去见妈妈了……所以性格也是很软的，比较内向。
佟雨熙的视线在佟宛禾的手腕上来回扫了一眼，她叹了一口气，最后才说道：“十五，你还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郁甜消失的时候，佟宛禾才两岁。
按理说，那么小的婴孩对家人的样貌是记不住的。
可是佟宛禾却点点头说：“知道呀！我妈妈说话温温柔柔的，最喜欢穿碎花裙子，耳朵上有三个耳洞，还有一个眉钉，小时候我摸过，硬邦邦的耳饰，她看起来很叛逆，可是又很大胆。”
佟宛禾背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一脸无害地看着她，“他们都说我妈妈已经死了，可是我相信她还活着，肯定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我去找她。”
“小姑，你知道吗？”佟宛禾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束已经干掉的花瓣，“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我还记得她当时送给我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禾禾最乖了。”
佟雨熙看着那片被保存完好的花瓣，突然抓住佟宛禾的手，“十五，你觉得那个保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说陈阿姨吗？”佟宛禾眨巴着眼睛，“我就知道！”
佟宛禾突然拍了下桌子，“小姑，你是不是也觉得陈阿姨就是我妈？”
佟雨熙看着佟宛禾这么兴奋的样子，也大概知道了——她肯定也这么想。
陈甜就是郁甜。
可是……
为什么还这么年轻呢？
“等一下，十五，你别激动，”佟雨熙抓着佟宛禾的手腕，按捺住她的激动，“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不可能实现。十年过去了，嫂子怎么可能一点没变老？”
佟宛禾拍了下桌子，“穿越啊！我妈妈从十年前穿越到十年后了！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小说也是这么写的！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只有穿越才能解释清楚。”
佟雨熙被佟宛禾这突如其来的“穿越论“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科学道理，可看着侄女眼睛里亮闪闪的光，又觉得那些话太煞风景了。
“十五，“她放轻了声音，“穿越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佟宛禾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你又没穿过。”
佟雨熙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松开佟宛禾的手腕，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椅子的扶手边缘。
十年了，这间房间的布置和当年差不多。
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台灯还是那盏台灯，只是桌角多了些贴纸，墙上多了几张奖状和动漫海报。
她记得佟宛禾刚出生的时候，她还在佟氏集团上班，那时候是销售总监。
每次来看了她一眼，就又被客户的电话叫走。
那会儿小佟宛禾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再后来，嫂子出意外消失了，她一时间承受不了出了国。
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视频通话里见到的佟宛禾，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陌生。
“小姑，”佟宛禾凑过来，“你是不是也觉得陈阿姨有问题？”
佟雨熙看着她的眼睛，有些泛红。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差点叫出声。”佟宛禾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和我妈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所有人都说我想多了，大哥还说我看悬疑片看疯了。”
佟雨熙皱起眉：“佟玉泽也这么认为吗？”
“对啊，我跟他提过。”佟宛禾撇撇嘴，“可是他说保姆就是保姆，让我别瞎想。还说我妈要是还活着，早就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佟雨熙一下。
她垂下眼，看见佟宛禾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的题目只做了一半，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你作业还没做完呢。”佟雨熙用手指点了点练习册。
“哎呀小姑！“佟宛禾急了，“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作业也是正事。明天要交吧？”
佟宛禾蔫了，把练习册拽回来，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半行又停住，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佟雨熙：“那今晚你睡哪儿？客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了。”
“客房就行。”
佟宛禾哦了一声，又低头写作业。
写了两行，她忽然头也不抬地说：“小姑，你说如果陈阿姨真的是我妈，她为什么不认我？”
佟雨熙没回答。
她看着佟宛禾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心想，是啊，如果是，为什么不认？如果不是，为什么长着同一张脸？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又迅速消失了。
佟雨熙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对面的楼大多数窗口都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
“十五，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嗯。”
佟宛禾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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