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初的笑僵在脸上。
他本来等着看她跳脚，或者捂着嘴跑开，又或者蹲下来哭。
那样他就有理由继续骂她，继续拿东西砸她，继续用各种办法把她从这个家里赶走。
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拖鞋里汪着水，还能心平气和地叫他下楼吃饭。
“你……”
佟嘉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佟宛禾穿着睡衣跑过来，头发乱蓬蓬的，一只拖鞋穿反了，跑到一半看见门口那一滩水，猛地刹住脚，捂着嘴倒吸了一口气。
“陈阿姨！”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没事吧？”
她冲过来，伸手想拉郁甜的手腕，又不知道该碰哪里。
郁甜浑身都在淌水，蓝色围裙的边角滴答滴答的，地板上一小片湿漉漉的反光。
“禾禾，”郁甜侧过头，对她笑了笑，“你已经起床啦？下楼去吃饭吧，早餐准备好了。粥在锅里，荷包蛋在桌上，别凉了。”
佟宛禾急得跺脚：“陈阿姨你快去换衣服啊！这么冷的天，着凉了怎么办？”
她说着，扭头冲着床上的佟嘉初就骂：“二哥你干嘛啊！陈阿姨哪里惹到你了！你干嘛这样对她！”
佟嘉初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下巴微微抬起来。
他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淌水的女人，看着自己的妹妹急得眼圈都红了，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得意全散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烦躁。
“我不允许。”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我不允许她长了和妈妈一张脸。我看着恶心。”
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佟宛禾愣住了，攥着郁甜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佟嘉初，又抬头看了一眼郁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郁甜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拖鞋尖，水珠从衣摆滴下来，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种沉默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三个人中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佟嘉初。
她的眼睛被水泡过，眼白微微泛着红，可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温柔。
“嘉初少爷，”她说，“我不是你妈妈。”
佟嘉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她。”郁甜的声音很轻，“你想她想了很久了。可是你拿水泼我，她也不会回来。”
佟嘉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猛地抓起枕头，朝着郁甜的方向砸过去。枕头软绵绵地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落在地板那滩水里，迅速洇湿了一块。
“你滚！”他喊出来，声音尖利，“我不要你在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佟宛禾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走廊的墙壁上。
她从来没见二哥发过这么大的火，平时佟嘉初虽然脾气倔，但顶多摔摔门、不说话。
今天这盆水、这一嗓子，把她吓得够呛。
郁甜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湿透的枕头，水渍沾了一手。她把枕头抖了抖，搭在门边的矮柜上，转身看着佟嘉初。
“早饭在楼下，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下来。粥我用小火煨着，凉不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响声，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只浅浅的水脚印。
佟宛禾追了两步：“陈阿姨，你快去换衣服！我去给你拿干毛巾。”
“不用了，”郁甜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我带了的。禾禾，你快去吃饭，不然真要迟到了。”
佟宛禾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串水脚印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水印中断了。
她转过头，瞪着佟嘉初。
佟嘉初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脚踝，眼睛盯着地板上那滩水发呆。他嘴唇有点抖，但咬住了没出声。
“二哥，”佟宛禾走进来，站在床边，“你干嘛泼她水啊？她穿那么薄，感冒了怎么办？”
佟嘉初没抬头。
“而且，”佟宛禾的声音低下去，“你刚才说那句话，你说看到她那张脸恶心。那可是妈妈的脸啊！”
佟嘉初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她不是妈妈。妈妈才不会这样。妈妈要是回来了，一定会抱着我问我好不好。她连抱都不抱我一下。”
佟宛禾愣住了。
她看着二哥弓起来的脊背，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忽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楼下传来碗筷轻轻碰触的声音。
粥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混着煎蛋微微焦边的香味，暖融融的，和走廊里那滩冷水的凉意绞在一起。
佟宛禾蹲下来，拍了拍佟嘉初的肩膀：“二哥……下去吃饭吧。粥真的要凉了。”
佟嘉初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小幅度地摇了摇脑袋。
“我不吃。”佟嘉初肯定又坚决地发出冷笑声，“我一点也不想吃！”
“真是服了你和大哥了，总是拿吃饭说事？就好像有人求着你们吃饭似的。”佟宛禾双手叉腰，冷冷看着这一切，“你以为这个家里谁最心疼你？一顿饭不吃，两顿饭不吃的，你以为爸爸会在意吗？现在家里最在意我们的人是陈阿姨！”
“只有陈阿姨才管我们一日三餐，才会担心我们因为发脾气什么也不吃！”佟宛禾扶额，“爸爸那个人，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来照顾我们？”
“所以，”佟宛禾沉默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继续说，“首先我们要把自己照顾好，然后，再去找妈妈！”
“你一直相信妈妈还在的，对不对？”
佟嘉初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眨着眼看向佟宛禾，“禾禾，妈妈真的没死吗？新闻上都说了她是为了救一个小男孩，才出的车祸，当场就没了！”
佟宛禾抬高声音，“但是没有尸首，整个现场只有一个撞碎的手机！二哥，你相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力量，说不定妈妈被这么一撞，直接穿了？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古代里当妃子，搞宫斗！所以，她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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