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她认真看这张脸还是佟宛禾三岁的时候,那时候小脸圆嘟嘟的,脸颊上两团婴儿肥,笑的时候露出门牙缝里那颗没长齐的牙。
现在那张脸拉长了一些,下巴尖了,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但她的睫毛还和小时候一样,又长又密,低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妈妈,”佟宛禾擦完最后一颗珠子,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你看我看了好久了。”
郁甜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薄纱上。
“我在想,你三岁那年坐在家门口等我,说妈妈从路上走过来就能看见你。那时候你小小的一个,比现在矮这么多……现在都长到我肩膀了。”
佟宛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好像在丈量自己从三岁到十二岁这九年到底长了多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其实我都有点不记得三岁的事了。但奶奶跟我说过,说我以前总在门口等。”
“那你现在还想等吗?”
佟宛禾看着她,认真地说:“现在不用等了,妈妈已经回来了呀。”
郁甜把手里那片剪好的薄纱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佟宛禾的头发又细又软,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摸上去像一小片晒了太阳的棉花。
那天傍晚佟墨白上来看她们的时候,看见母女俩并排坐在绘图桌旁边,一个在擦珍珠,一个在缝样片。
落日的光从窗户里斜灌进来,把两个人身上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他靠在门框上没出声,看了好一会儿。
郁甜先发现了他,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看我老婆和我闺女。”他说,“挺好看的。”
佟宛禾头也没抬,继续擦手里的珠子:“爸爸你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词,每次都说好看。”
佟墨白走过来,在女儿身后伸手弹了一下她头顶的小揪揪。
十二岁的女孩已经不肯扎那种幼稚的发型了,今天只绑了一个利落的马尾,但被他这么一弹,马尾梢晃了两晃。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比如夸我擦珍珠擦得亮,或者夸我妈缝东西缝得好。你这样笼统地说好看,我跟妈妈都不知道你夸的是谁。”
佟墨白被女儿将了一军,偏过头看了一眼郁甜。
郁甜正咬着下嘴唇憋笑,手里那根穿了一半的银针晃了晃,针尖上的银线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行,”佟墨白回答,“那你擦珍珠擦得确实亮。比你小时候擦桌子擦得好多了,那时候你还把水洒了一地。”
“爸!”佟宛禾的脸涨红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郁甜终于笑出声来,手里的样片差点滑到地上。
她赶紧把样片按住了,平放在桌面上,针线还连在布料上没抽出来。
窗外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正在收拢,天色从橘红慢慢沉成了一种灰紫色的薄暮。
佟宛禾把擦好的珍珠一颗一颗放回木头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妈,我去楼下帮奶奶摆碗筷。”她说完就噔噔噔下楼去了,马尾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像一截甩动的旗子。
书房里剩下两个人。
郁甜还坐在绘图桌前,低头把最后一针收了尾,打了个细细的结,用牙齿咬断线头。
薄纱样片上她缝了一小段雏菊藤蔓的花样作为试验针法,银线在白色纱面上走得细密均匀,一朵朵小小的雏菊花型从针尖底下绽开,虽然只有指节长的一截,但已经能看出成品的样子了。
佟墨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看她缝的那段花纹。
他的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力道不重,隔着薄薄的棉布衫传下去,暖融融的。
“明天我也跟你去市场吧。”他说,“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拎不回来。”
“那你公司不去了?”
“上午开完会,下午有空。”
郁甜想了想,把手里那片样片举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银线在光里闪了闪。
“也行,明天要去买里衬,那个一卷很重,我一个人确实搬不动。”
佟墨白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颈,拇指在她后颈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上停了一下。那儿有一小块因为长期低头缝东西而发僵的肌肉,被他这么一按,酸胀感松了一些。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整个人往后靠了一点,贴着他的掌心。
“对了,”他说,“雨熙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玫瑰庄园那边十月底那周的档期已经定好了,二十六号。你来得及吗?”
郁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斗篷的样式已经定了,裁剪和缝合大约五天就能完工,但绣花是个大工程。
整件斗篷上要绣满金银线交织的花枝藤蔓,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至少要二十天。里衬倒是快一些。加上试穿和修改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将近三周。
“来得及。”她说,语气笃定,“你让你妹妹放心,婚礼那天她肯定能穿上。”
佟墨白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我从来没怀疑过。”
楼下传来佟振山喊大家吃饭的声音,中气十足的,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还有点嗡嗡的共鸣。
佟宛禾的喊声跟着响起来:“妈妈!爸爸!吃饭了!今天有糖醋排骨!”
郁甜把手里的样片小心地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和那三张设计稿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被佟墨白扶住了胳膊。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郁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书房。
绘图桌上的薄纱样片从文件夹边缘露出一个白角,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一点点柔和的光泽。
窗外的桂花树已经看不太清了,只余下一团深色的、模糊的轮廓。但香味还在,从纱窗缝隙里幽幽地渗进来,和屋里布料的气息混在一起,把整个书房都腌渍成了一块浸透了秋意的、柔软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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