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摊时洪老板从隔壁过来闲聊,说起镇上几家酱园子的酱,咸是够咸,不香,炒菜放进去只是齁嗓子。
周晚穗记在心里,回去之后试了两锅。
第一锅是黄豆酱。
黄豆煮熟捣碎拌上面粉,捏成酱坯放在竹匾上晾。
酱坯发了几天酵,表面长了一层黄绿色的菌丝。
她把发酵好的酱坯掰碎放进瓦盆里加盐加水,搬到院里日头底下晒。
每天搅一遍,晒了好些天,酱色从土黄晒成了深褐。
晒好的酱舀一勺,咸中带鲜,豆香浓得化不开。
第二锅是辣酱。
鲜红辣椒剁碎,加蒜末姜末和盐,用热油泼上去。
泼油的瞬间滋拉一声辣味炸开来,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辣酱晾凉了装进小瓦罐里,红油浮在面上,底下是鲜红的辣椒碎。
两样酱分装成小罐,黄豆酱三十文一罐,辣酱二十文一罐,方方正正码在铺子柜台上。
卖豆芽的妇人第一个买。
她买了一罐黄豆酱,说回去炖豆腐。
卖豆腐的老汉也来了,买了一罐辣酱。
他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得咳了半天,咳完之后仰头灌了半碗水才说出一句整话。
他说这辣酱他买一罐,回去拌面吃。
周小苗趴在柜台上看着他被辣红的眼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爷爷你眼泪都辣出来了还买。
老汉又蘸了一点,说辣归辣香也是真香。
当天傍晚收铺子时王婶把货架理了一遍。
理完之后她站在柜台前头看着满架子的货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松花蛋、咸鸭蛋、酸菜、卤香干、卤豆皮、卤蛋、卤猪头肉、卤猪蹄、腊肉、香肠、卤鸡、卤牛肉、黄豆酱、辣酱,一共十四样。
她一样一样念完,转头问周晚穗以前想过能做出这么多东西不。
周晚穗正把最后一罐辣酱摆上货架,听见这话实话实说当初只想卖松花蛋。
王婶又问那怎么弄出这么多来,周晚穗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说要吃饭嘛。
王婶笑了,把抹布拧干挂好。
第二天秦掌柜又来了。
这回不是买卤牛肉,是听说铺子里出了新酱。
他把黄豆酱和辣酱各尝了一点,让伙计一样搬一罐回醉仙楼。
当天下午醉仙楼跑堂的小伙计就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酱爆肉丁送到铺子里让她尝,说刘厨子用黄豆酱炒的,客人把盘子底都舔干净了。
秦掌柜让人带话,以后每个月黄豆酱和辣酱各要十罐。
周小禾把这条新合约又端端正正抄进账本里。
又过了几天,周晚穗推出了第三锅酱。
虾酱。
小河虾是周三顺早上去河里捞的,挑指节大小的活虾洗干净沥干水,加盐捣碎装进小坛子里封口发酵。
虾酱发酵的时间比黄豆酱短,几天就出了味,开坛时一股咸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虾酱用小瓦罐分装出来颜色粉红,二十文一罐。
当天摆在柜台上还没标价就被一个识货的妇人看见了,她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一亮,说这是正经虾酱,她老家靠海,小时候顿顿离不开这个,说完一下买了三罐。
王婶好奇地问她不是本地人,那妇人说从登州嫁过来的,又小声补了一句这边买不到好虾酱她已经好几年没吃上了。
当天晚上,周小禾把铺子里所有产品的价目重新整理成一张大表,贴在柜台后头的墙上。
表上列了品名、单价、供货量。
最底下空了一行,他用毛笔蘸了朱砂,在那行写了两个字:新货。
然后他回头。
“姐,这个位置你下个月肯定能填上。”
周晚穗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看了眼那张表。
最底下那行空着的,是给下一样还没想好的东西留的。
老钟头住在村西头,独门独户,院墙是乱石垒的。
院门没关,周晚穗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菜畦边上拔草。
菜畦不大,二分地,种了萝卜和白菜。
萝卜叶子墨绿,白菜卷心卷得紧实,每一棵都长得精神。
老钟头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周家大丫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晚穗蹲下来看了看他拔草的手。
老人的手背全是青筋,但拔草的动作又快又准,专挑杂草的根往外揪。
“请你帮我管菜地。十二亩地,第二茬马上要收。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老钟头把拔出来的草扔进竹篮里。
“我这把年纪,种不动十二亩地。”
“不用你种,你管。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追肥,哪块地该换茬,你说,我让人干。”
老钟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他看了周晚穗好一会儿。
“工钱怎么算?”
“一个月四百文。”
老钟头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
“带我去看看地。”
两个人往坡上走。
十二亩地铺在河弯边上,萝卜叶子绿得发黑,小白菜密密麻麻挤满了垄沟,菠菜嫩得能掐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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