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沉得像是一汪死水。
第九次。
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残渣说得没错。
这已经是第九次了。
这也是成功最接近的一次。
与此一墙之隔的玩家休息区内,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了极致的钢丝。
徐洄将那道雕花木门死死反锁了足足三遍,甚至连门把手上的铁栓都检查了数次,才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勉强找回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安全感。
苏渺曲着双腿坐在床沿,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那张原本秀丽的脸此时毫无血色。
“我总觉得……”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空气吹散。
“地底下的那些东西,还有走廊里的那些画……它们并不是想害她。”
原本正低头整理线索的程亮,握笔的手指神经质般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在幽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而冰冷的光芒:
“什么意思?”
“你们真的没有发现吗?”苏渺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眶里还打转着未干的泪水。
“从第一副画像背后的铜钥匙,到刚才地缝里爬出来的那些手。”
“它们每一次弄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把整个餐厅都毁了,可自始至终,有哪一样东西真正伤到过苏绵绵一根头发吗?”
徐洄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发根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姑奶奶,被那种高等级的鬼怪盯上,这难道不是更恐怖的事情吗?!”
“可它们看向她的眼神,不是要吃人。”苏渺的声音在发颤,却带着一种直觉般的笃定,“更像是……在求她。”
程亮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身为资深玩家,他习惯了副本中“非黑即白”的杀戮规则,可苏渺提出来的这个疑点,他竟然找不出半点可以反驳的逻辑漏洞。
那个叫苏绵绵的新人身上,确实笼罩着一层连系统都未曾标明的不合理。
一直静静伫立在窗边、整个人几乎与窗外漆黑夜色融为一体的沈纪淮,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个银质打火机的边缘,深邃的瞳孔里一片死寂,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不是带走。”他开口,嗓音沙哑而平淡。
徐洄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啊?”
沈纪淮微微侧目,视线透过沾满水汽的玻璃窗,望向古堡最核心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钟楼,声音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地下那些东西的意思,更像是在接她回家。”
轰。
一句话,让原本就有些失温的房间彻底陷入了死寂。
接她回家。
如果沈纪淮的推论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苏绵绵这个所谓的“新人玩家”。
从一开始,就和这座古老建筑存在着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铛——
沉闷、悠长的钟声,从钟楼方向震荡开来。
那钟声穿透了厚重的石墙,带着积压了无数个纪元的陈腐与压迫感,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我出去看看。”沈纪淮说着,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走出这扇门。
凌晨四点。
苏绵绵沉入了一场极其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里是一条窄长、看不到尽头的古老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沉重画框。
有些画框里一片漆黑,有些则盛满了猩红色的液体。
而在长廊的最尽头,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迷雾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面高大的落地镜。
镜框上缠满了枯萎的玫瑰藤蔓。
苏绵绵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往前走,鞋底踩在长廊的石板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注意到,那面巨大镜子的后方,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轮廓正静静地伫立着,隔着那层单薄的玻璃介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一步,两步。
迷雾在两侧疯狂地翻涌、退散。
那个原本模糊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长发、洋裙、纤细的指节……直到最后,当苏绵绵停在镜面身前时,那层遮挡在面部的迷雾终于彻底散尽。
轰。
脑海深处的耳鸣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镜子里面站着的那个人,那张沾满了干涸血迹、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之美的脸庞,赫然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镜中的那个“苏绵绵”微微歪了歪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却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找到你了。】
“啊——!”
苏绵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处挂满了细密的冷汗。
苏绵绵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片昏暗。
壁炉里的松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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