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槛上,还留着她们比身高时画的刻度线。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站够了,他回屋。
林妈还没睡,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他刚躺下,就听见林妈闷闷地说了一句——
“老林啊,两个姑娘都走了,就剩下咱们两个老家伙了。”
声音是哑的。
“老林,我心里好难受。”
林建军没说话,翻了个身,伸手把老伴搂过来。
高国英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以前拍两个女儿睡觉一样。
“孩子大了,都会离家飞远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咱们要习惯。”
停了一下。
“而且琪琪是为了更好的前程呢。”
高国英没说话,但肩膀不抽了。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林爸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林嘉琪打扮好,要去学校跟班主任说一声。
林爸看着她,把烟掐了,走进来。
“好好学。”他说,“别给你姐丢人。”
就这一句。
林嘉琪眼眶红了,点头:“爸,我知道。”
到了晚上,家里热闹起来了。
林嘉琪的几个好闺蜜来了——小月、甜甜、阿香。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听说琪琪要走了,结伴来送她。
林妈又做了一桌子菜,几个姑娘围着桌子吃,叽叽喳喳的。
吃完,林爸林妈就撤了,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林嘉欣也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玩手机,但没关门,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几个姑娘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聊了一晚上。
聊同学。
谁考了第几名,谁被老师骂了,谁上课睡觉被罚站。
聊趣事。
那次春游,甜甜掉进沟里,鞋都湿了,穿着阿香的拖鞋走了一路。
那次运动会,小月跑八百米,跑到一半鞋飞了,光着一只脚跑完,还拿了第三名。
聊未来。
小月想当老师,甜甜想开个美甲店,阿香想学护理。
林嘉琪说她想考重点大学,学什么还没想好。
聊喜欢谁。
甜甜红着脸说她喜欢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小月说她对门那个男生好像还不错,阿香说她没有喜欢的。
然后几个人就笑,说阿香骗人。
聊谁和谁分手了。
甜甜说隔壁班那对上个月分了,女的哭了好几天。
小月说那男的本就不行,早该分了。
聊着聊着,小月突然安静了。
“琪琪。”她喊了一声。
“嗯?”
“你去城里了,会不会忘了我们?”
林嘉琪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
甜甜凑过来:“那你考上大学了,还要回来。”
“肯定回来。”
阿香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小月哭了。
甜甜也哭了。
阿香没哭出声,但眼泪一直掉,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也不擦。
林嘉琪也哭了。
几个姑娘抱在一起,在院子里,月亮底下,哭成一团。
林嘉欣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她们,嘴角翘着,鼻子却酸了。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跟她们告别的。】
【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她轻轻关上门,没打扰她们。
第二天一早,姐妹俩坐大巴回蓉城。
林妈送到村口,拉着林嘉琪的手不肯放。
林嘉欣在旁边劝了半天,她才松开。
“到了给妈打电话。”高国英抹着眼泪。
“知道了,妈。”
“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
“衣服多穿点,别感冒。”
“妈——”林嘉琪也哭了。
林嘉欣搂着妹妹的肩膀,把她往车上推:“走吧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林妈站在村口,看着大巴车开远,一直站着,直到车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林爸没去送。
他站在家门口,抽着烟,看着公路的方向。
车开走了,烟也抽完了。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进屋。
院子里空荡荡的。
大巴上,林嘉琪靠着姐姐的肩膀,没说话。
林嘉欣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放假就能回来,不远。”
林嘉琪“嗯”了一声,没抬头。
车开了。
村子越来越小,田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窗外。
到了蓉城,林嘉欣带妹妹去新家。
开门进去,林嘉琪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不大,但干净,亮堂。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暖的。
“这是客厅,这边是厨房,卫生间在那边。”林嘉欣像导游一样介绍着,“你的房间在最里面。”
林嘉琪走过去,推开房门。
站在门口,她看了很久。
书桌靠窗,台灯摆在左边,书架靠墙。
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套上有小星星的图案。
窗帘是她喜欢的淡紫色,阳光透过来,柔柔的。
她走进去,坐在书桌前,伸手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
她摸了摸桌沿,又摸了摸台灯的底座。
都是新的,姐姐一样一样给她买的。
“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以后就在这学习了。”
林嘉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妹妹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光线勾勒出她的侧脸。
跟小时候一样,圆圆的脸,翘翘的鼻子。
但又不一样了——好像突然就长大了。
“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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