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抬起头，学着毛峥的腔调：“大少爷对那侍郎填房，说的第二句话是：夫人好智谋啊，把自己戴腻的闲置出了，回头向夫君狠狠地报一笔大帐，换成更贵的首饰，啧啧，这算盘打得，徐夫人，你哪像礼部的人呐，你该来户部转运司啊。”
“我的天。”彭师傅低声惊呼。
他虽也十分讨厌那蛮不讲理、仗势欺人的侍郎填房，巴不得来个家世背景更高的人，狠狠收拾她一顿。
可毛峥大少爷在大内禁苑的这番话，忒厉害了。
这已不是教训她，而是把她，连带着她那侍郎夫君，往欺君之罪上吆喝。
“侍郎娘子反应如何？当时还有谁在？”秦勉沉声问李师傅。
“她认出我是金家的师傅，骂我诬赖人，又说毛公子他，因父亲外放而心有怨气，逮谁咬谁。当时除了毛家和礼部侍郎家的两拨人，就是几个宫女和内侍，其他的贵人们还未到。宫里的人，都愣住了，然后，太子来了，瞧着还病怏怏的呢，却又威严又和气。太子问明缘由，把侍郎填房给救了。”
秦勉眸光闪烁：“救了？太子莫不是，临时找人给她换了件首饰？”
“大小姐聪明，”李师傅一竖大拇指，“真是如此。太子谁都没训斥，只吩咐内侍拿了他的令牌，飞跑去内库拿了件好华丽的簪子。所幸咱们到得早，这事儿出得也早，没耽误迎驾圣上和娘娘。”
秦勉心道：太子真是宅心仁厚，坊间传的，果然不假。
那边厢，平时少言寡语、但关键时刻脑瓜子转得飞快的小彭，满面忧色。
“大小姐，今夜是没出大事，可礼部侍郎那边，梁子就结下了。这大少爷以为自己有侠气，给咱小屁百姓出头，实际呢，是给掌柜和咱铺子，惹来新仇。”
“可不是，毛家一走，咱仰仗谁去？”李师傅绘声绘色描述的劲头也熄了，现出窝囊相来，继而再次惶惶自责，“大小姐，都怪我，脸上藏不住事儿。”
“行了，大家都先歇息去，”秦勉温和道，“又坏又蠢的，是侍郎夫人，不是我们，我们别为这种人担罪。至于后头会不会被侍郎和行首报复，起码，明的不会，毕竟今夜人证不少，侍郎应该恨不得此事灰飞烟灭，无人再提。咱们这阵子，提防些古怪的客人、避免被找茬就行。”
两位师傅喏喏应是。
秦勉回到自己的卧房，熄了灯烛，靠在窗边，盯着远处内院的隐约亮光。
毛峥此人，她不仅作为温柔体贴、适度卖惨的金掌柜，与之过招。
上辈子遇害前，她作为秦芳提携的义女牙将，也和毛峥偶有往来。
毛峥不像是做事不顾后果的二楞子。
今日此举，或许是毛峥故意要让金家，在应天府无法再立足做生意，倒逼金家起了离开京城的心思，他毛峥正好，提议金掌柜北上，依附毛家。
更意味深长的是，出了这么大一场风波，毛夫人回府后，竟然没有对金家主仆动怒。
即便因为要给爱子颜面而不当场提及，起码，难有好脸色吧？
可毛夫人，又夸又赏的，皆是褒扬。
所以，毛健和毛夫人，点头了儿子的心意？
秦勉开始思绪起伏。
若与谢思恒联袂、仍找不出秦芳，自己能令毛家人放弃警惕，跟着他们北上，伺机继续探查，倒是不错的后手选择。
但，如此一来，总有些对不起金家。
许妈，小妹金绣，三娘，玉明，李、彭两位师傅及他们的学徒、家人……
他们都已在应天府生活多年，乍然离开南方，往北迁徙，且不说能否适应，关键是，她秦勉这个假的金掌柜，只有区区七年的阳寿。
没有足够的定数护住他们，就这样把一群善良而无权无势的人，带向未知的境地，而这一切，都始于她秦勉在地府时，选中了金掌柜死去的原身。
今夜，秦勉在还阳后，头一次意识到，虽然找出秦侯、发现真相的坚持，本身不是错事，但这个过程，有太多不可控的突发情况，而自己，已然介入了无辜者的因果。
秦勉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迷糊地睡着。
……
翌日，秦勉带着两位师傅领完工料钱和赏赐，收拾工具、随身用品等，装完挑担，准备离开毛府。
毛峥果然出现在耳廊一角，唤住秦勉。
“昨日的事，李师傅和你说了么？”
毛峥嗓音轻巧沙软，很着意地表现，自己只给某个特定女子，独一份的温柔关切。
秦勉垂着眼帘：“大少爷其实不必这样做……”
“我偏要这样做！”
毛峥说得斩钉截铁。
秦勉一阵厌恶上涌。
只是，从前游走边关各镇打探军情时，见过各色人等，与毛峥这个段位的过招，她有定力掩饰住自己本来的情绪。
见女子的头埋得更低了些，毛峥干脆剖白：“金娘子，我一听你受过那般委屈，就好像，好像炉子炸了膛一样，火头直接冲了出来，没法不替你报这个仇。我这样讲，就是将自家对你的心意，不再藏着掖着了。”
秦勉佯作惊羞地后退两步，却未掉头就走，而是站定了，不作声，等他的下文。
毛峥现出自责：“只是，事后回过神来，这份莽撞的心意，却好像，给你和铺子，带来更大的麻烦。要不，金娘子，阿绵，你干脆带着家人伙计，也去沧州吧！”
毛大公子终于在这一刻，将称呼，直接改成了“阿绵”。
他热烈地补充道：“阿绵，我爹爹被外放，不是失势，是他有君子之义。他这样的能臣，天子离不得他，要不了多久，我们毛家就会扬眉吐气，甚至更上一层楼，你且放心地跟着我吧！”
秦勉抬起眼睛，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目光。
“大少爷，”女子蚊声嗫嚅道，“你我地位悬殊，我不敢做这，做这高攀的梦。”
“什么悬殊不悬殊的，咱大琉的皇帝，还是要饭的花子出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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