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一珩在甲板上站了片刻,抬手将湿透的长发拧了拧,海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金属甲板上,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微光。
那些被重击震裂的肌理在走动时传来阵阵钝痛,从他的肩胛一路蔓延至腰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深处未曾显露的淤伤。但他面色如常,步伐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银白的长发在暮风中微微拂动,像是方才那场海上的搏斗不过是军务中一段不紧要的插曲。
船舱中无人敢上前搭话。那些方才透过舷窗目睹了整场搏斗的兽人们,此刻各自低着头翻手中的文件,目光在触到殷一珩经过的走廊时便自动移开了。
他的直属上级——一位在海军部任职多年的中将——也只是在走廊尽头远远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翻手中的文件夹,像是生怕那一眼会让自己也被卷进什么无形的旋涡之中。
殷一珩走过那条走廊时,两侧没有人出声,连例行打招呼的“回来啦”都被省略了。
他回到太女殿时已经入夜了。
主殿的灯还亮着,暖色的光从窗纱中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上铺成一片温润的亮影。
宁雪芙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批新送来的文书,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
她看到殷一珩衣袍上那些被海水浸透后尚未干透的深色痕迹,和肩头衣料破损处露出的一线暗色淤伤——那处淤伤已经在衣料边缘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晕染,与他平日干干净净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放下手中的笔,没有问话,站起身走了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拨开他肩头破损的衣料,掌心覆上那片正在渗血的淤伤。
绿色的灵气无声地渗入皮肉,将那些被重击震裂的肌理逐寸逐寸地愈合——淤青在灵气的浸润下一层一层地淡去,破裂的毛细血管重新闭合,被重创后僵硬的筋膜在温热的灵力中逐渐恢复弹性。
殷一珩低着头,看着她的发顶,银白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没有开口说殷寮的事,也没有说海上的那场搏斗,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她掌心那抹温热的灵力顺着伤口慢慢渗进去,像是终于从一片冷透的海水中走上岸来,被一盏灯接住了。
宁雪芙的手在他肩头停了片刻,将那处最深的淤伤彻底抚平后,才抬眼看他。
她的目光在他那件被海水浸透、肩头破损的衣袍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确实已经不再流血了,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今晚就翻你的牌子吧。跟我来。”
殷一珩抬起头来,银白的凤眸在灯下微微睁大了半分。那抹愕然来得极快,快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垂下了眼睫,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了一线遮住了半张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的尾音。
殷一珩跟着宁雪芙走回太女殿寝室的那段路,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
宁雪芙那句话——“今晚就翻你的牌子吧”——落进耳中时并没有立刻被消化,而是在他胸腔里盘旋了几个来回才慢慢沉下去。
他几乎要以为妻主这辈子都不会翻他的牌子。毕竟她是怕蛇的,他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显露任何蛇类的特征,连尾巴都收得干干净净。
她愿意让他留在太女殿里已经是一种恩赐,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更多。可此刻她走在前面,推开主卧的门,侧身让他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他的心脏被那句话震得有些发麻,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微微发胀。
他在门内站定,低头看着自己衣袍上那些被海水浸透后留下的深色痕迹,又看了一眼肩头那处被宁雪芙治愈过已经愈合的伤处,忽然想起方才在海面上和殷寮打斗时那一场腥风血雨。
他也是SSS级的蛇兽,但殷寮是千年道行,他原本并没有把握能赢。
那些狂暴的、被激发到极致的兽性在战后的余韵中还残留在血脉里没有完全退散,像被搅浑的池水需要时间沉淀。
他原本打算回到太女殿后默默绕回自己的“殷珩院”去静养一阵子,不惊动任何人,更不敢惊动妻主。
可她偏偏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主动走出来将他带了回来,还说“今晚就翻你的牌子”。
他在卧房中央站了片刻,直到宁雪芙从空间中取出一碟碟还冒着热气的食物摆在桌案上——温热的灵米饭、清炖的鱼汤、几碟易消化的灵蔬,还有一小碗浮着灵花的花胶羹——那些食物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漫开来,将他从海面上带来的咸涩气息一层一层地覆盖下去。
她在桌边坐下,示意他坐到对面来,等到他端起碗将那些温热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进去,肠胃和经脉都被那股暖流填满了大半之后,她才放下手中的茶盏。
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说说吧,你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被谁欺负了?今晚我给你疗伤。伤好了之后,我让白霄陪你去找回场子,把伤你那个东西给他十倍还回去。”
殷一珩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抬头看她,那双银白的凤眸中写满了真实的愕然——他原以为妻主会问他为什么在外面惹事,会担心他得罪了蛇族大长老会给太女殿带来麻烦,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我可以自己处理不会牵连到太女殿”的措辞。
可她根本没有按他预想的任何一条路径走。
她说“今晚我给你疗伤”,又说“我让白霄陪你去找回场子,十倍还回去”,像是那些族老、长老、千年道行的黑蟒在她眼里跟路边被风吹断的树枝没什么区别。
殷一珩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了。是殷寮,殷厉寒的兽父。他想给殷厉寒报仇,找上了我。我虽然受了伤,但把他打废了。他伤得比我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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