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姓农户——户主叫张大田——带她去看了他的地。
地在村子南边,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一垄一垄的菜畦整整齐齐,小白菜刚浇过水,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还挂着水珠。旁边的畦子里种着韭菜和葱,靠外的几垄搭了架子,爬着豆角藤。
“我一共六亩地,两亩种粮,四亩种菜。“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摘了一片菜叶递给杏娘,“你看看成色。”
杏娘接过来,掐了一下菜梗——脆的,一掐就断,汁水渗出来。
脆嫩的菜梗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甜,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好菜。”
“我种的菜,拿到西市去卖,不比城里那些菜贩子的差。”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进城卖?”
“路远。来回一天,进城还要交摊位钱,扣下来赚不了多少。“张大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卖给货贩子省事,但价钱压得低。”
杏娘嗯了一声。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其实也不用多想,前世的“产地直供“模式在她脑子里放了太多年了。
“张叔,我跟你直说。我需要长期稳定的货——每天送一次,菜、肉、蛋、面粉都行。按西市当天的时价走,不赊账,七天一结。”
“七天?不都是月结?”
“我资金转得开。七天一结,对你对我都好。”
张大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天天来取?”
“我不一定天天来,但我会安排人固定来取。不会让您白种。”
“要是下雨呢?”
“下雨我提前打招呼,不来的话您自己处理,不亏您的。”
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
“行。”
杏娘没有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我列个单子——明天开始送?”
“明天开始。”
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杏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小孩在田埂上追着一只狗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觉得,长安城里那些破事,在这个村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低头扫了一眼——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指尖碰到玉面,温温的,像外婆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回城的路上,杏娘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自己来回取货,时间成本确实高。但如果在村里找个人固定帮她送,给跑腿钱,那就划算了。
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可行。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磬迎面走来,还是那身短褐。他看见杏娘,步子没停,走到跟前才站住。
“你怎么来了?”
“下值了,顺路过来看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成了?”
“成了。明天开始送。”
李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跟她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李磬忽然说了一句: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
“自己跑几十里路买菜。今天是我带你,明天你自己能找着路吗?”
“今天找着了。多走几次就熟了。”
李磬没接话。又走了一阵子,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随口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做大?”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叫做大?”
“比如——雇个人专门管采购,你不用天天自己往外跑。比如——在西市再开一间。”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想的是——怎么撑下去,怎么不被永兴楼挤垮,怎么让每天的生意维持住。
但李磬说的“再开一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个平静的水面。
“没想过。“她说。
“可以想想。”
李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加快了步子,走在了前面。
杏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城门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夕阳把城门楼子镀了一层暖红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黄土路,上面有车辙印,有脚印,有落下来的树叶。
往前走,就是长安城。
她忽然觉得,那座城,好像变小了一点。
第三天一早,张大田的货送到了。
来送货的是个半大少年,看着十四五岁,赶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小白菜、韭菜、嫩葱、一兜鸡蛋,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
少年在铺子门口勒住驴,有些腼腆地开口:“请问——是杏娘食肆吗?”
“是。”
“我爹让我送来的。说跟您说好的。”
杏娘接过两个菜筐,掂了掂分量——足实的,比说好的还多了一些。
她把菜筐搬进后厨,揭开荷叶瞥了一眼那块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是正经的好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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