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来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那个李磬,什么来路,平时跟谁走动。东市归东市的差役管,他从西市巡过来,是谁给他派的活?”
伙计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到西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来传消息的是赵三娘。她挎着个菜篮子从东市那头过来,篮子里只搁了两根葱,一看就不是专程出来买菜的。她脚步快,走到杏娘铺子门口也没减速,一扭身就拐了进来。小圆看见她进来,叫了一声“三娘“。赵三娘冲小圆点了个头,目光已经落在灶台后面的杏娘身上。
“杏娘,听说东市出事了。“赵三娘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她说话天生大嗓门,但讲到这种消息的时候她会刻意收了声,营造出一种“这可是独家消息“的气氛,“永兴楼的肉供应商,今天早上被巡检封了。封了一天,门板都下了一半就被贴了条子。”
杏娘正在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刀刃悬在葱段上方,停了可能有两息的时间。然后她继续切下去,刀落得跟之前一样稳,一样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回事?“她问,语气平淡。
“说是肉品存放不合规,封一天整改。“赵三娘说着,自己都觉得有意思,“永兴楼在东市做了多少年生意了,他们的供应商什么时候被查过?泡水肉那点事,哪个肉铺没有?平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偏偏今天就认真查了。你说是巧不巧?”
杏娘没接话。她把切好的葱收进碗里,又拿起一根新的。
赵三娘察言观色,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也就不再追问了。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聊了几句闲话——东市今天乱了一阵,永兴楼临时从别处调肉,后厨忙得鸡飞狗跳,钱掌柜在厅里坐了一个上午没出来。末了她补了一句:“听说钱掌柜那张脸黑得能滴墨,伙计都不敢从他面前走。”
杏娘一边听一边切菜,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细节。等赵三娘说完了要走,她才抬头说了一句:“三娘,多谢你跑一趟。”
“谢什么,“赵三娘挥了挥手,“我就是路过。走了。”
赵三娘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圆在水池边洗菜,背对着杏娘,忽然问了一句:“是李大哥查的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切菜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小圆没再问。她低着头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端到架子上放好。那几碗水珠还在往下滴,她也没有擦——像是心里也在想什么事。
杏娘继续切菜。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她没抬头,但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永兴楼被查了供应商,不管是不是李磬有意为之,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钱掌柜会不会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
会。
但连起来想又怎么样?
巡检是公差,李磬是差役,查的是肉品存放合规,每一步都在规矩里。
钱掌柜再精明,也拿不出把柄。
李磬来吃面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进门的时候跟平时一样——在门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然后走到靠墙那张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他把腰间的巡检木牌摘下来搁在桌角,像是今天的事已经办完了。
小圆看见他来了,抬头喊了一声“李大哥“,转身就去灶台那边报信。
杏娘在灶台后面。她听见小圆那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来了。
她煮了一碗面,码上浇头,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李磬低头瞥了一眼,没急着动筷子。他拿起桌上的醋壶,往碗里倒了一圈醋——跟往常一样。然后又拿胡椒瓶,撒了一层胡椒——也跟往常一样。
杏娘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碗面冒上来的热气,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磬夹起一箸面,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
“今天面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葱花和面条拌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今天面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他又喝了一口汤,热意从喉咙落到胃里,整个人松了一瞬。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葱花和面条拌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杏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吃面。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东市的事。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既然来了,就是已经把话说完了。
“面里多放了一把葱花。“她说。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碗里浮着的葱花,没说什么,又夹起一箸,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吃、一个站着看,把那碗面吃完了。李磬吃完最后一箸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杏娘轻声说了一句:“李大哥。”
李磬转过身,看着她。
杏娘顿了片刻,才说:“路上小心。”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李磬听了,也没问。
他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暮色里,暮色把他的轮廓一点点吃掉了,直到看不太清了才转回身来。街上的晚风卷过来,带着些凉意。
小圆在水池边洗碗,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杏娘说。她又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外的暮色已经浓了,街上的人影渐渐模糊起来。她站了站,转身去收桌上的空碗。
小圆没再说话,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杏娘总觉得,小圆洗碗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心里也跟着松了几分。
但杏娘没有松。
有些人的帮忙不说出口,但那碗面的汤底会替他说。热汤端到手里,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永兴楼那边迟早会有下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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