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元回来了。
脸色看不出喜怒。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提点心。一个人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
杏娘从灶台后面看着他。那个捋袖子的动作不大,但她看懂了。不是放松,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她没有迎上去问,转身倒了一碗茶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周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寒暄。
“东家的意思是,三七,太少。最低五五。”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裙的边角理了理,不急不慢。
“周管事,五五的理由是什么?”
周元显然准备好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侯府出了三千贯、出了人脉、出了保护。
西市的地头蛇不敢惹侯府的关系,官府查铺子有人打招呼,将来一味居要扩要在东市开店——这些都不是一碗面能换来的。
他说完,看着杏娘,等她回答。
杏娘没有急着开口。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千贯确实不少,但我的店一年流水多少,周管事心里有数。五五分,侯府什么都不用管,每年净拿一半的利。这笔买卖,侯府不亏。”
“那沈娘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少赚点没关系,但铺子不能失控。”
话头顿住,她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人脉我认,侯府的关系确实值钱。但周管事,一味居的客人不是达官贵人,是街坊。常乐坊的街坊认的不是侯府的招牌,是这碗面的味道。”
周元没开口。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至于保护——“杏娘把茶碗放下,“我有街坊。摊子被人砸了有人帮我报警,地痞来了有人帮我赶。常乐坊不大,但这里的人护短。”
周元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沿。比刚才重了半分。
“沈娘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还有。“杏娘没有停,“经营权不能动。配方、人事、菜品,这些必须归我。这是底线。”
周元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有继续敲。他看着杏娘,眼神里有打量,也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她会一条一条回应,而且每一条都给出了答案。
“沈娘子,你说的这些,东家那边未必能接受。”
“那就请周管事回去转告东家,一味居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的势,是一碗一碗面卖出来的。侯府想入股,我欢迎。但进来之后,这铺子还是我的铺子。”
周元没吭声。他看着桌面上那碗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口,涩涩的。
他放下茶碗,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四六。”
杏娘没有立刻回答。
“四六。“周元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侯府四,沈娘子六。经营权不动。但侯府有知情权,账目每年对一次,不插手经营。”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六。比她开的三七多了半成,这个让步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关键是“经营权不动“四个字写进去了。
她看着周元的眼睛。
“四六可以。”
周元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杏娘看见了。他端起茶碗想再喝一口,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
“但——“杏娘说,“有几件事要写进契里。”
“沈娘子请说。”
“第一,宴请不超过每年三次。第二,我自带食材。第三,不给配方。第四,不带徒弟。”
周元听完,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三遍——这一次,节奏比前两次都慢。他在想。
杏娘没有催他。她站起来,拿起茶壶,往他空了的茶碗里续了新茶。热茶注入碗底,发出一声清响,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周元看着那碗新茶升腾的白气,半晌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我去回东家。”
杏娘应了声,把茶壶放下。
“周管事,辛苦了。”
周元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杏娘已经回到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加水,好像刚才那场谈判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娘子。”
杏娘回头。
“我在侯府干了十二年,见过不少做生意的人。“周元看着她,“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碗面比契书值钱的。”
他说完,没有等杏娘回答,转身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小圆从后厨探出头,目送周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杏娘姐,他答应了?”
“回去问东家了。”
“那能成吗?”
杏娘没接话。她在灶台前站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做了一件事。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水已经滚了,她掀开锅盖,蒸汽翻上来扑了一脸,湿湿热热的。她拿起长筷,从面盆里挑起一团面抖了抖,手腕一翻,面条落进滚水里。
面条在沸汤里散开,翻滚了几下。她掐着时间,到火候就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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