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问他。
“没怎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就是……你这个面,吃着身上暖和。“
老周笑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每次来吃都是这样。“
蓝布衫没有笑,又夹起一箸,看了看面条上的肉酱,像是在研究什么。
面酱的颜色和香气混在一起,从碗口升起来的蒸汽蒙在他脸上。
他把面条喂进嘴里,嚼着,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拿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不是汤的问题。“他说。
“什么?“
老周没听清。
“我说,不是汤的问题。“蓝布衫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这个面,没有汤也暖和。是面本身的问题。“
杏娘在柜台后站定,手里攥着抹布。她听到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红了。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了一整夜。
然后她想起了老周前些天的话。老周来吃酱,临走时说,这几日腰也不酸了。当时听了就听了。做酱的手艺好,吃着舒坦,不算稀奇。
可再往前数,稀奇的事不止这一件。
刚开张那会儿,那个工匠说偏头疼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她当时想不通,也偷偷想过几回。骨头汤治偏头疼,上辈子熬了几千锅也没听说过。后来日子一忙,这事也就搁下了。
再后来是老妇人。那老太太在门口站着,说喝过她汤的人,头疼的不疼了,腰酸的不酸了,肠胃不好的也舒坦了。还说,这不是味道的事。她追问,老太太只答了一句“头一天问不出什么“,就拄着竹杖走了。
这些年零零散散,总有人说“舒服了““轻快了““夜里睡得沉了“。听了就听了,从没往一处想过,手艺好,客人满意,有什么稀奇?
可今天这个蓝布衫说:不是汤的问题,是面本身。
干拌面没有汤,也暖和。
有些事她这几年一直绕开走,今天忽然发现,绕不开了。
她把手松开,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上,走到后厨去了。
后厨里没有人。灶火在烧着,锅里的汤在咕嘟。她在灶台前站住,把手伸进衣襟里,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上。
玉佩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青白色的,安安静静的。不烫,就是温的。温得稳定,温得持续,温得。像一个活着的东西。
她看着玉佩看了一会儿。
以前她不承认这块玉佩有什么特别。它只是外婆留给她的东西,戴着是一种念想,发热是因为她的情绪。她一直是这么解释的。
但解释不通了。
客人的感觉变了,面更好吃了,身体更暖和了。
不是一个人这么说,是每一个人。老周的朋友第一次来就说不一样,卖柴的汉子进门就说舒服。
而且玉佩的热度跟这些变化卡得死死的,一天比一天频繁,一天比一天持续。
她以前觉得这两件事是分开的:客人说好是她的手艺进步了,玉佩发热是她自己的事情。
但现在已经没法分开了。干拌面也暖和,排除了汤的因素。
玉佩全天发热,排除了“情绪波动“的解释。剩下的只有一个解释——
铺子的变化,跟玉佩有关。
她站在后厨,灶火在她前面噼啪地烧着,锅里的汤慢慢翻滚,蒸汽从锅沿缝隙里漫上来。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放回衣襟里。
晚上收了摊,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急着关门。
杏娘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最后一个正字。
今天发热了八次。不是最多的一天,但今天持续的时间最长。
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就只有午市过后歇晌的那一小段时间是凉的,其他时候一直是热的。
她看着账本上那一排正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再也不凉了?“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没再动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聚了一滴,滴下来洇在纸上,把“凉“字的最后一点晕开了。
然后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跟名帖和契书放在一起。
明天继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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