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刚因一碗面缓下来的气氛，又冷了回去。
赵煜放下茶盏。
“沈家缺钱？”
沈希文还没开口，赵煜又压下一句。
“还是你觉得，朕好糊弄？”
福公公站在一旁，拂尘都不敢乱动。
沈希文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了上来。
他手都抬起来了，差点拍桌，临到半路才想起对面坐的是皇帝，硬生生拐了个弯，挠了挠后脑勺。
动作别扭，话却半点没软。
“缺啊！怎么不缺！”
这一嗓子，把福公公吓得肩膀一抖。
沈希文已经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皇上，您应该知道沈家有多少家底，还有季季红，希月有多少股份，能分到多少钱？”
“再说将军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哪一样不要银子？”
“我爹那人您还不知道？军中缺什么，他从府里账上拿；兵器坏了，户部银子没到，他还是从府里账上拿。南阳大营缺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催户部，是回家翻账本。”
赵煜没有接话。
沈希文越说越委屈。
“您哪天得空，去我家门口看一眼。门楼上的漆都掉得不像样了，我爹愣是舍不得修。”
“外头都说沈家风光，可我们自己过的什么日子，谁看见了？”
福公公偷偷看了赵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话粗是粗了些。
可听着，还真不像编的。
赵煜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停。
“所以，你让朕入股书店，是想找朕要钱？”
沈希文立刻摇头。
“那倒不是。”
赵煜脸色又沉了几分。
沈希文赶紧补了一句。
“皇上不入股，我们砸锅卖铁也能把书店开起来。就是开得寒酸点，慢一点，也不是不能开。”
“那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
沈希文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为了让这钱来得名正言顺。”
赵煜没动。
沈希文索性把话摊开。
“臣和我爹，还有我妹妹，都合计过了。书店请皇上入股，赚了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交给皇上，当军资。”
“这样一来，南阳大营用的银子，就不是沈家私下贴补，而是皇上这里出。”
“将士们念的是皇上的好，不是沈家的好。”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
福公公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希文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可赵煜听懂了。
沈家有兵，又有钱。
这才是帝王最忌讳的地方。
可现在，沈希文自己把这条路送到了他面前。
沈希文还在继续。
“总不能每回都从我们沈家兜里掏吧？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沈家多厉害，多有钱。”
“一个手里有兵的将军府，再被人说富可敌国，那还能有好话吗？”
他摊了摊手。
“功劳太大，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赵煜看了他半晌。
“这是你爹的意思？”
“当然。”
沈希文差点又拍桌，手掌刚落下去一点，又悬住了。
“我爹那人，皇上还不了解吗？打仗行，讲话不行。一句话能让人误会八百回。”
“他每年往军中贴多少银子，费多少心，结果到头来，没几个人说他忠心，反倒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说沈家收买军心，说沈家笼络旧部，说沈家早晚要出事。”
沈希文越说越气。
“户部李大人不把银子批下来。可南阳大营的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吧？”
“刀钝了要换，甲破了要补，马瘦了要养。哪样不花钱？”
“亏谁，也不能亏他们。”
“他们守的是南阳边境，护的是南阳百姓，也是替皇上守江山。”
最后一句落下，赵煜的手停在茶盏旁。
这话满朝文武都会说。
可那些人说出来，往往绕三圈，藏半句，听着漂亮，落不到实处。
沈希文不同。
他粗，直，还带着一股冲劲。
偏偏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沈崇这个人，真有那么多心思吗？
还是这些年，朝中那些奏折，把一个武将写得太复杂了？
沈希文说着说着，忽然闭了嘴。
赵煜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了？”
沈希文瞥了他一眼。
“说多了您也未必全信，我费那劲干嘛。”
福公公差点咳出来。
这位沈公子，真是半点不知道怕。
沈希文摆摆手。
“算了，不提这个。皇上，您之前答应我的一个承诺，还作数吧？”
赵煜没有立刻答。
他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今日折子堆了一案，刺杀一事又悬着，连这碗面都是沈希文送来后，他才算吃了第一口热乎东西。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过来。”
沈希文一愣。
赵煜闭着眼。
“给朕按按肩。”
沈希文站起身，却没立刻过去。
他先把御案上的两个空碗收好，又把食盒拎到旁边小几上，这才绕到赵煜身后，把手搭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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