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是前菜。
哈灵顿家族的仆人们端着宽大的木托盘鱼贯穿梭于长桌之间。
盘面上摆着腌橄榄、蜜渍无花果、切成薄片的香草奶酪和熏香肠，还有几篮切成厚片的硬面包，旁边放着一碗洋葱拌蔬菜。
每一张桌面上都摆好了细颈陶壶，里面是兑了水的淡葡萄酒。
颜色浅淡，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杯沿润润地亮着。
匀薇拿起一片面包蘸了一点橄榄油送进嘴里，意外觉得还可以。
市面上买到的白面包完全比不上这里的，看吧，没钱连吃的都比不上。
埃洛温在她旁边小口地抿着淡酒，视线偶尔扫过桌对面的几张陌生面孔，时不时低声跟她聊两句闲话。
第一道菜撤下去之后，宴席才真正热闹起来。
仆人们每人手中端着各色餐具，热气裹着油脂的焦香从入口飘进来。
肉汁的浓烈和香料的辛暖混成一股诱人的香气，让匀薇也忍不住看过去。
炖羊肉盛在宽口陶钵里，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羊肉块被炖得酥烂，边缘微微焦化，酱汁浓稠地裹在肉块上。
烤猪肉的皮面被划出菱形刀口，皮下脂肪烤得焦脆，纹理间渗着亮晶晶的油珠。
阉鸡和河鱼分别装在两只长盘中，旁边配着煮得软透的防风草、芜菁和卷心菜，菜叶在汤汁里微微颤动。
桌上新添了几只小碗，里面盛着深色的酸葡萄酱和浅黄的芥末酱，味觉的层次一下子被铺开了。
乐师们已经坐进了厅堂角落的高台上，竖琴的弦音在杯盘交错之间低低地流淌。
笛子的音色偶尔穿插进来。
一个吟游诗人抱着小弦琴绕到主桌附近，唱了一段短歌，听不清词。
调子轻快，尾音轻扬，有几个人跟着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落回各自的交谈中。
埃洛温切了一小块炖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偏过头来对匀薇说道。
“这羊肉炖得不错，哈灵顿家的厨房确实有手艺。你尝尝。”
匀薇依言舀了一勺，羊肉入口酥烂，酱汁里混了香料和某种果干的甜味。
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席间的交谈在肉香和酒意里渐渐温热起来，贵族肆意谈论。
有人提到了这场捐赠的由来，说今年仓库里存的麦酒和腌鱼比往年少了一成，今年的冬恐怕不会太好过。
旁边的人接口说，少一些也无妨，反正做做样子，那些泥腿子能分到一碗热汤就该感恩戴德了。
匀薇低头切着面前的烤猪肉，没有接话。哪怕是心里不满贵族的做派，她也没有能力去管。
高台上，乐声戛然而止。
竖琴的最后一根弦音在空气中消散，整座厅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
人们抬起头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厅堂的入口方向。
那里站着两队男仆，穿着统一的制服，肩头和袖口滚着哈灵顿家族的暗红色镶边。
他们共同抬着一只巨大的银托盘，盘面宽阔如一张小桌面。
边缘雕着缠枝纹，在烛火下泛起沉甸甸的冷光。
托盘上的东西被端得极高，几乎与仆人们的肩头平齐。
随着他们缓步走入大厅中央，那件东西的全貌逐渐从烛火的阴影里浮出来。
一只孔雀。
完整的、昂首挺立的孔雀，尾羽完全舒展成一个半圆形的华丽扇面。
每一根翎毛上的眼斑都在烛火下泛着深蓝、翠绿和暗金交织的流光，像一幅被切碎了又拼贴起来的宝石镶嵌画。
它的身体被还原了生前的姿态，脖颈微昂，喙部被抹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仿佛还能看到生前的高昂。
整个盘面上还铺着糖渍水果和鲜花，香草的气息从托盘边缘溢出来，混在烤肉和香料的气味里。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惊叹声从各个方向漫上来，像潮水一样层层传递到主桌上。
主桌那边传来曼威公爵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应声笑了。
管家的声音在厅堂正中响亮地升起来：“奉哈灵顿家族之命，献烤孔雀一只，以示敬奉诸位贵宾！”
匀薇看着那只被复原得近乎完美的孔雀，喉咙里泛起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只孔雀被宰杀、烘烤、然后重新披上自己的羽毛，被端到一群衣着华贵的人面前，让他们赞叹它的美貌。
它活着的时候是它的全部，死了之后反而成了装饰。
她夹了一小块男仆分到她盘中的孔雀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果然如预期中一样粗硬，纤维感很重，带着一种干涩的野味，被酱汁盖着也遮不住那种口感。
匀薇咽下去之后没有再夹第二块，同桌的其他人也没有多吃。
大多是切了一小块尝过，然后继续去切炖羊肉和烤猪肉。
那只孔雀被摆在主桌正中央，舒展的尾羽在烛火里安静地亮着，从头到尾没有被动过一筷子。
匀薇看着它微微出神，或许贵族并不需要吃孔雀，他们只是需要看它被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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