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的窄窗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天光，雨珠在彩窗玻璃上拖出细密的纹路。
米拉侧身贴着墙壁，想到刚才阿黛拉的表情，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米朵。”
米朵刚从主厅出来，听见声音脚步一顿，左右看了一眼，才快步走到她面前。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米拉紧张地左顾右盼，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米朵……你说，阿黛拉小姐会不会发现什么？”
“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米拉，你听我说。”米朵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手令虽然是你拿的，可莱昂不也准时送回来了吗？”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况且这事还是阿黛拉小姐自己同意了的，我们不过是卡了个时间差。”
看米拉还是不放心，米朵声音放柔，“你不会有事的。”
米拉红着眼点了点头，自己实在太害怕了，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告诉她别怕。
米朵松开按着米拉肩膀的手，侧过身去望那扇窄窗。
雨还在下，心事重重地盯着那些模糊的花影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贵族出来的小姐，哪有简单的。
尤其是阿黛拉小姐这样，出身高贵，又是曼威公爵唯一的女儿和继承人。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最好的，纵然再娇纵，手段也不是旁人能比的。
整件事情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阿黛拉在主导，他们不过是从中借了点了力。
账本是阿黛拉亲手伪造的，让人仿了卡夫特的笔迹填了三笔慈幼院拨款。
除了扉页上的名字是真的，其他的全部是假的。
卡夫特先生前两个月突然没了踪影，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里，可冬助会这边不能没个说法。
谁都知道他名义上虽然是冬助会的特邀，但实际雇主却是曼威庄园。
冬助会每年都有特定的清点组，一年轮一个，不变的是总记录员卡夫特先生。
账本里的破绽一旦被翻出来追查，所有人都会指向那个失踪的记录员，根本用不着费力去找别的解释。
唯一的不足就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发现者”。
最好是一个不相识的女仆，在清点账目的时候偶然发现那三笔可疑的款项，然后上报。
事情传开之后，曼威庄园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追问卡夫特先生的下落。
届时无论他回不回来，账面上那笔说不清的去向都有人背了。
阿黛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人从哪里找？”
米朵提议：“卡夫特先生不在，现在储藏室急需要加派人手清点，我们可以让管家从贵族那里调个女仆过来。”
阿黛拉点头，“可以。”
米朵当时心里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算是定下了。
可她后来转念一想，才慢慢品出阿黛拉答应得那么痛快的原因。
用外面来的女仆，总要比用自己的侍女划算得多。
曼威公爵最看重名声。
阿黛拉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每一个举动都在那些老牌贵族眼皮子底下被端着放大镜看。
若是自己的侍女出了差错，旁人难免要议论她管理不严、识人不明，甚至怀疑她这个继承人的判断力。
可若是一个外来的、随便哪个小贵族出来的女仆呢？
贵族们不会想得罪曼威家族，只会悄悄解决掉犯事的女仆。
一个不认识的女仆而已。死了就死了，哪怕是误会也没人在意。
阿黛拉：“你觉得用什么借口留下那个女仆比较好？”
米朵心念一动，“不如就说您的蔷薇手令丢了，把所有参与清点的人扣下来。”
莱昂要救西莉娅，就必须拿到手令才能让守侧廊和修道院的骑士放行。
冬助会期间庄园守备森严，没有手令连偏门都出不去。
“这主意不错，你倒是聪明。去盯着点，让米拉去做就行。”
“好的小姐，不过，要是有人问起手令去哪儿了……”
阿黛拉正对着镜子调整耳坠，随口回了句：“就说丢了。正好把人留人在储藏室里，等账本被发现了再放出来。”
米拉和米朵当时听到这个安排，心里都亮了一下。
手令丢失这个借口简直完美。
不仅掩盖了莱昂拿令牌出去的那段时间，又能顺势把储藏室里所有侍女都扣下，没有人会起疑。
毕竟，弄丢了阿黛拉小姐的手令是大事，全留下来等搜查结果，天经地义。
到时候，等到莱昂顺利带走西莉娅，他再将手令带回来，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米朵当时还觉得这主意好，一环扣一环，谁都查不出漏洞。
可她现在站在这扇窄窗旁边，望着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痕，后背忽然渗出一层薄汗来。
阿黛拉小姐真的看不出来吗？
她想起阿黛拉小姐打量人时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一件摆设。
唯独不是人。
“米朵？”米拉看她脸色不对，又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米朵回过神，面上堆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担心了。手令已经还回去了，阿黛拉小姐问起来我们也对得上口径。”
“况且，捐赠会马上就开始了，她这会儿定然顾不上细问。等捐赠会过了……”
她没说等捐赠会过了之后会怎样，米拉也没追问。
两人都清楚，等冬助会过了，那个叫莉莉丝的女仆就会被送进曼威庄园。
至于进去之后能怎么样，那就不是她们该操心的事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侧身让开通道。
一个抱着满摞羊皮卷宗的男仆从她们身边匆匆经过。
等到脚步声远了，米朵才松开米拉的手腕，往后撤了半步。
“我先去储藏室那边看着。”她说，“你回主厅去，盯着台案布置，别让人碰乱了东西。”
米拉走远后，米朵咬了咬后槽牙，忽然转了一个相反方向。
她得去探探阿黛拉小姐的口风。
西莉娅肯定要救。
几人冬天挤在一条毯子里取暖的那些年月，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米朵不怕挨罚，她怕的是阿黛拉小姐早就看穿了她们的小把戏，就等着秋后算账。
若真是那样，她和米拉这对姐妹花迟早要被清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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