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转头，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女仆正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谦卑。
女仆面容清秀，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鼻尖有一点浅浅的雀斑，眼睑低垂着没有直视匀薇的脸。
匀薇点头：“我是。”
女仆屈膝行了一礼：“阿黛拉小姐在二楼等您。方便的话，请您随我来。”
匀薇愣了一下。
没想到是阿黛拉先找上自己，她原本还想着等冬助会结束再跟她谈谈。
埃洛温下意识看向匀薇，脸上满是“我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的震惊。
她朝匀薇挤了一下眼睛：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跟阿黛拉小姐关系这么好了？
匀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阿黛拉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仆：“小姐只说让我来请您上楼，具体的原因，她没有告知我。”
匀薇其实有点犹豫。
这个时间点，主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捐赠会开始。
阿黛拉选在这个关头派人来叫她，总不会是专门请她上去喝茶聊天。
何况，匀薇毫不怀疑，以阿黛拉小姐的名气，只要她今天上楼，明天绝对会被“人肉”。
她要是真贵族，出点风头倒是无所谓，关键是现在自己身份不明，上去就是活靶子。
匀薇叹了口气，“好，请带路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女仆侧身让开，引着匀薇朝主厅侧面的楼梯口走去。
旋梯是窄窄的木质结构，踩上去会有极轻的吱呀声。
壁灯每隔四级台阶设一盏，光线柔和，哪怕是在旁边也不会觉得刺眼。
女仆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踩上二楼走廊柔软的地毯，停在一扇深栗色的木门前。
米朵端着一杯茶过来，地毯将一切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壁炉里的火烧得温吞，火光偏橘，在墙面那些深浅交错的挂毯织纹上缓缓跳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甜而不腻，闻久了却让人舌根发苦。
这是曼威公爵让人特制的驱蚊草，第一批全拿来给阿黛拉了。
米朵在靠近壁炉的那张矮桌旁站定，余光瞥见阿黛拉正半倚在窗边一张软榻上。
软榻铺着厚厚的深绿色天鹅绒，阿黛拉整个人陷在其中。
她闭着眼，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木质的雕花，像是听着雨声打拍子。
阿黛拉小姐越来越像曼威公爵了，就连这样敲东西的小习惯也是如出一辙。
米朵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小姐。”她开口。
阿黛拉没有睁眼，只从鼻间逸出一声懒懒的“嗯”。
米朵：“我听米拉说，她已经把蔷薇手令还给您了……”
“米拉年纪小，做事一向毛手毛脚的。还回来的时候……没有把手令弄坏吧？”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这话问得太刻意了。
阿黛拉的食指在雕花上顿了一下。如果不是米朵一直盯着那只手，几乎不会察觉。
她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米朵，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眼神谈不上锐利，也不含怒意，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米朵却是吓得一身冷汗。
“怎么，”阿黛拉开口，“怕你妹妹被我惩罚？”
米朵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我、我们姐妹都是您的仆人，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哪里轮得到我们怕不怕。”
阿黛拉似乎在端详她，又似乎只是在看她身后那扇彩绘窗玻璃。
米朵不敢抬头。
软榻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随后是裙摆拂过天鹅绒的细碎摩擦声。
阿黛拉大约是换了个姿势，把脸重新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米朵站在原地，膝盖微微发僵。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响。
“站远些。”阿黛拉说，语气愉悦，“你挡着我窗边的光了。”
米朵如蒙大赦般后退三步，悄悄吐出一口气。
应该是没有起疑。
米朵把手背在身后，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害怕。
阿黛拉小姐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最好。
米朵想起数月前那个冬天，她和米拉、西莉娅挤在厨房旁边那间没有壁炉的小屋里。
三个人裹着同一条薄毯子，膝盖顶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西莉娅总说自己最怕冷，却在大家睡着后把毯子边边多让一些给个子最小的米拉。
她们这些低等女仆，能分到一张薄毯子就不错了，只有贴身侍女才能过一个好冬天。
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小姐，匀薇小姐到了。”
匀薇刚踏进门槛，便觉得身上有一道强烈的目光落下来。
比起她刚才在宴会上的掂量和比较，这道视线要更直接些。
房间十分宽敞。
壁炉里的火正烧着，橘色的光把墙角那把高背椅的轮廓拉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窗边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年轻少女，深绿色天鹅绒衬得她肤色极白。
这位应该就是阿黛拉了。
阿黛拉的五官生得锋利而精致，这种漂亮更像是一柄泛着冷光的刃。
匀薇的好看却是偏柔和的，加上她特意画开的面部轮廓，竟多了几分女生男相的俊美。
两人可以说是在互相打量。
匀薇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锁骨的位置上，然后一路往下。
阿黛拉下意识问：“你这裙子，怎么跟之前的不一样？”
匀薇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礼貌地停住了步子。听到这句话，回复：“什么？”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墨绿色的科尔迪长裙，羊毛精纺的面料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寒酸。
两边袖子中段各绕了一条呢绒丝带，颜色是稍浅的青绿，末端垂下来一小截穗子。
阿黛拉似乎是想到匀薇或许并不知道两人曾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有些烦躁。
“没什么。”
匀薇没有接这句话。她提起裙摆，对阿黛拉屈膝行礼，等阿黛拉主动说明叫她来的缘由。
阿黛拉似乎终于打量完了。“坐。”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一把矮背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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