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糯抬起头,愣住了。
这是一片被绿意吞没的世界。
天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洒下来,碎成千万点金斑,落在藤蔓上、叶片上、地面的苔藓上,像是有人在天空挥动剪刀,把阳光剪碎了再撒下来。
古木参天,到处都是藤蔓。
那些树藤粗的堪比腰肢,细的也宛若臂膀。它们从这棵树攀到那棵树,在半空中织成一道道帘子;缠在枝干上,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叶片层层叠叠,深绿浅绿翠绿墨绿,绿得人眼晕。
“这里,好特别啊!”陈糯被深深地震撼到,忍不住喃喃自语。
墩墩从缝隙进来以后,身体自然地恢复到了本来的大小,它跟在陈糯身边,既警觉又疑惑。
方召走在前面并不答话,只是带着他们慢慢前行,轻车熟路,又小心翼翼。
陈糯一边走一边观察,心中暗暗惊叹。
在藤蔓之间,隐约能看到屋舍的轮廓:藤条交织成墙,藤条弯成拱顶,藤条编成窗棂,连屋顶都是藤蔓盘绕而成。
屋顶上覆着一层矮墩墩的草,贴着藤条密密地长,蓬蓬松松的,像是一团团绿云扣在屋脊上。
那草的叶片圆圆的,像马蹄,风一吹,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浓烈,若有若无的。
陈糯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钻进来,她心里忽然一酸。
难过、不舍,像是闻到了很久以前的味道,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这是什么味道?”陈糯小声地问。
“杜衡。”方召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灵姒喜欢这种草,她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医书。”
陈糯转过身,“你是说,灵姒以前就住在这里?”
“对,”方召的面部柔和,嘴角似乎还噙着笑,“这里就是阿姒的住所。”
方召的脚步停在那里,他的目光从那些屋顶上缓缓扫过,停了很久。
屋舍之间有藤桥相连,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藤桥上爬着细藤,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陈糯见过蚕丛部的竹楼,见过柏灌部的石屋,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个热带雨林。
而且,一种强烈的感觉袭来:她来过这里。
“阿姒天生心灵手巧,很小的时候就会医术,什么草药看一眼就知道能治什么病。配药、制药、下针,一学就会。”方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巫医教她,她比巫医领悟还快。”
陈糯安静听着方召娓娓道来,墩墩站在她身边,耳朵竖着,像是也在倾听。
“那天她去外面的山上采药。”方召的目光暗了一瞬,“那座山离苍戎谷不远,却是蛊雕的地盘。”
“那时蛊雕以活人为食,抓伤了阿姒,”方召的拳头微微攥紧,“我正好路过,听到声音赶过去,从蛊雕爪下把她救出来,但她伤得很重,昏迷不醒。”
方召停下来,看向窗棂,“我不知她是谁,只能把她带回苍戎谷,找了巫医给她调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女子。当时的灵姒面色苍白,衣衫上血迹斑斑,生命体征微弱。
方召抱着她往苍戎谷跑,心跳如鼓,手指发颤。他打过仗,杀过人,却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他很怕那么形容姣好的女子会死在他面前。
三天,他守在灵姒的榻前,一步也没离开。灵姒烧得厉害,说胡话,方召并不太会照顾人,三天后,灵姒醒来,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与灵姒的命运已经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就牵扯在了一起。
“她在苍戎谷养伤的那段时间,总有其他部族不断来挑衅,我和族众经常受伤,是她带着巫医给我们治疗……”
“后来呢?”陈糯轻声问。
方召从回忆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后来灵姒回到了秘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苦涩,“我们各自惦念,能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们找各种机会相见……”
“再后来我收服了蛊雕。”方召顿了一下,“阿姒不让我杀它。她说蛊雕吃人不是它的错,是它的本性。”
“她从医书里找到药方,亲自调配,一段时间后,蛊雕不再吃活人了,改吃猎来的兽肉。”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阿姒说这还不够,她要继续给它调治,让蛊雕以后不吃活食,只是……”
方召没有说下去。
陈糯明白,灵姒没有完成对蛊雕的治疗,就已经不在了。
陈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先是英雄救美,然后美救英雄,感情萌芽,两厢情悦。
可她知道,这个故事并没有好的结局。
“现在这里没人居住吗?”
“阿姒走后,我也是第一次来。看这样子,这里像是一直空置着。”
“我能四处走走吗?”陈糯指了指周围。
“去吧。”方召点头,自己却没有动,仍站在原地,看着屋顶出神。
顺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陈糯继续向前,拐了一个弯,面前是一棵大树,几人才能合抱过来。大树的枝叶铺开遮住了半边天,树根盘踞在地面上,像是一座座小山丘。
更浓的熟悉感袭来,陈糯不由自主地走进。树干上刻满了符号,清晰可辨——鸟、鱼、太阳、眼睛……
陈糯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突然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白皙的手,正拿着一块尖石在树干上刻字,一笔一画。
那刻的是什么?陈糯想看得仔细些,画面一闪就没了。
鬼使神差地,陈糯伸手扒开树干上的苔藓:小召、小召、小召……
所有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被苔藓掩盖的树干上,都是相同的两个字:“小召。”
“落笔迟迟不成诗,怎会不相思?丹青已随车马至,离愁别绪写满纸……”
陈糯心里一抽,流下泪来。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灵姒的,但那种酸涩从骨头里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方召从身后走来,停在了树前:随着苔藓被陈糯一片一片地揭开,满树干都是他的名字!
陈糯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哭得不能自已。
墩墩急了,拿脑袋拱她的手,呜呜地叫。
面前的少女泪流满面,肩膀剧烈地抖动。方召心头一疼,眼前人影交叠,容不得他思量,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将陈糯拥进怀里。
? ?借用几句歌词:我落笔成诗你是否懂其中意繁花落地我能否再遇见你我们的故事无关于你是我不忍写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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