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男非女的声音，自虚空处漫溢而出，尾音带着黏腻绵长的蛊惑感，像一条条毒蛇，吐着信子，往人的神识里钻，一字一句都揉着勾人沉沦的意味。
元启认得这种手段，摒弃杂念，不予理会。
“她哭了，你都不肯看一眼吗？”
声音温柔，像在替陈糯不平。
“唉，你活了几万年，遇到一个让你动心的人，就这样推开，你真舍得吗？”
元启的眉心微微一动。
声音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立刻变了调子。
“你看看她，多可怜啊！她以为你走了，以为你丢下她了。她那么信赖你，你却如此对她，你算什么上神？”
元启的呼吸停了一瞬。这声音太精准，每一句都踩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你就不能回她一句话吗？哪怕一句？”
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近，像一只手，轻轻拨着他心底的弦。
元启的指尖微微一颤，声音立刻趁虚而入：
“你看，你明明动心了！你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根本放不下。留下来吧，她就在那里......”
声音不断放大清风小筑里温存的画面，放大陈糯主动奔赴他的模样，一遍遍勾着他心底最深的贪念，诱着他回头沉溺那片虚假的圆满。
同时，那道虚妄之音又试图借着陈糯的情绪，牵动元启的心神，让他彻底沦陷。
元启倏地睁开眼，神色冷冽。他抬眼望向虚空，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声音沉冷，带着万古上神不容亵渎的威压：
“区区虚妄之音，也敢来迷惑我？”
声音戛然而止，面前一片幽暗。
片刻后，一声讥讽的冷笑回荡在空中：
“是啊，我迷惑不了你！元启，你修为深厚，本心清明，我或许没法直接困住你的神魂。可你不妨好好想一想。你心里谋划的苍生大事，你肩负的宿命重任，若是没有陈糯，你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都将半途而废呢。”
元启嗤笑，“你连真身都没有，只能用这雌雄未辨的声音，还妄图置喙我的谋划？”
对方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里带了起伏，“你定力万年，我奈何不了你。但她呢？”
元启的眼神骤然一凝。
“你来看看吧！”
话音落下，元启身前的黑暗骤然涌动，一面氤氲着黑雾的水镜缓缓浮现。镜面水波流转，清晰映出了另一重幻境里的光景。
镜中的自己眉目舒展，一副人间市井的温柔妥帖。而镜中的陈糯，鲜活明媚，娇俏动人，是真正属于她的模样，褪去了异世里的惶恐与不安，全然放松。
他看见自己俯身，自然地为陈糯松开的鞋带打结看见车流穿梭时，他本能地将她护在身侧；看见陈糯流泪，他拥抱着安慰。
那处院落、那些动作、那些轻声的交谈，元启看着只觉得心口狠狠一缩。
这陌生的人间街巷，是他从未踏足的时空，可镜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恰恰是他藏在心底，最想为陈糯做的事。他想就这样陪着她，守着寻常烟火，护她一世安稳。
镜中的陈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这份温柔里，心动、依赖、接受、欢喜。
如果，清风小筑中那个主动示爱的陈糯是自己心中的执念，那么，陈糯的幻境中，那个坦露心声的自己也是她的执念？
元启的心脏骤然揪紧，一股甜蜜的幸福感混着浓烈的不安席卷全身。
那是她日夜期盼的归处，幻境精准抓住了她最渴望的安稳，也精准抓住了她最隐秘的心愿。
他想要唤醒她，可神识探过去，却只触到一层虚幻的屏障。
虚妄之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嘲弄：“没用的，除非她自己愿意，你唤不醒她。”
随即又化为丝丝的蛊惑，“你看，她在这里很快乐。只要你愿意放下本心，和她一同沉在这幻境里，你们便能永远相守。做一对寻常凡人，不好吗？”
元启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人，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
这幻境中没有致命杀机，最凶险的不是外力加害，而是人心的执迷。只要能守住本心，静心归念，虚妄便无法伤人分毫；可一旦被眼前的景象牵动，生出贪恋、生出妥协，跟着幻境的指引沉沦下去，便永远困在这虚妄幻境中。
——
成都老巷中，元启很自然地牵了陈糯的手送她回家。
楼下，元启轻声地询问，“我能上去拜访一下叔叔和阿姨吗？”
陈糯抬头看看自己的窗子，“改天吧，这会儿他们可能在睡午觉。”
元启闻言并未强求，眉眼间依旧是温和的包容。他看向她，语气带着期许：“明天是周日，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来接你。”
陈糯抬眼，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声音温软：“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去哪里，晚点我们通话定好不好？”
元启点头，“上去吧，累了就小睡一会儿。”
陈糯转身，刚走两步。
身后的元启叫她，“阿糯！”
没等陈糯转身，元启已经走到近前，伸臂将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喃喃：“尽管知道明天还会见面，但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
——
元启沉默地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挥出一掌将幻境击破。镜面上水波剧烈翻涌震荡，无数细碎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那非男非女的虚妄之音顿时放肆大笑起来，笑声盘旋在暗壑四下，黏腻又嘲弄，丝丝缕缕钻刺他的神识：
“哈哈哈哈……怎么，不敢看了是吗？怕自己动心还是嫉妒那个如愿的自己呢？”
“唉，你想不想知道，接下来他们会不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元启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灼，抬手使出上神之力。神辉自周身缓缓漾开，神力缓缓流转，清冽圣洁的神光自掌心向外铺散开来。
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缓缓退散，那些缠绕耳畔蛊惑的余音，随着黑雾消融，也变得微弱缥缈。幽暗，一点点变得清明。
虚妄之音的戏谑笑声淡了几分：“你能净化此地浊气，却碰不到她的神魂。幻境筑在她的心念之内，外在神力，终究伤不到幻境分毫……元启，你认输不认？”
短短五个字落进耳中那一瞬，元启浑身猛地一震，神识如遭雷击！
这句话曾深埋在他万年前破碎模糊的记忆里，被他刻意封存、不愿回想的声音！
“太虚，原来是你！”
? ?又是这么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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