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壑里回荡着太虚的尾音，字字句句都敲在陈糯和元启的心上，“得偿所愿”四个字，更是不断地冲击二人的耳膜。
陈糯此刻清楚地知晓，元启心中也装着自己。幻境中的深情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可这欢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无边的顾虑便涌上心头。
她是来自现代的凡人，终将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园，那是她从来没有打算放弃的念想。
而元启，是执掌三界的万载战神，身负天地赋予的羁绊与职责。太虚那句诘问犹在耳畔：你敢将这份对凡人的爱恋上报天帝吗？
人神殊途。
陈糯心里很明白，她可以动心，可以坦然承认喜欢元启，但她做不到，为了这份情爱，彻底舍弃回归现代的归途。
爱意是真的，可前路的阻碍也是实实在在。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方才望向元启的灼灼目光，慢慢敛去几分锋芒。
一旁的元启，同样心绪翻涌。
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心意，如今也彻底确认，陈糯亦是倾心于他。可这份确认，并没有带来全然的宽慰。
他可以不在乎人神之别，不在乎天地责罚，不在乎世人非议。于他而言，世间万般枷锁，都抵不过陈糯一人。
可他唯一放不下的，是陈糯的本心。
他清清楚楚记得看到，幻境破碎那一刻，陈糯脸上那一份怅然若失。她眷恋幻境里的人间烟火，那是她心底最真切的渴望。
他可以倾尽一切去爱她，却不能强求她割舍自己的归途。
太虚悬浮在半空，看着二人这般进退两难的模样，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他很清楚这道隔阂，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情意作为利刃，撕扯他们的心神。
“怎么，两心相悦，反倒踌躇不前了？”太虚的声音幽幽响起，“一个是想要归乡的凡人，一个是身负天地重任的上神。这份情意，终是镜花水月啊！”
陈糯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团翻涌的黑影。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说这些？”
太虚的笑声顿了一拍。
陈糯一字一句，“幻境是假的，我在里面的心意是真的，你拿这些来挑拨，没有用的。”
“哦？是吗？”太虚的声音慢下来，阴恻恻的，“那你们要何去何从呢？你可知上神动凡心意味着什么？”
陈糯笑了一下，浑不在意的语气，“这是我和他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先将你的局给破了！”
太虚明显没料到陈糯是这个态度，停了一瞬，随即冷笑道，“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气啊！”
陈糯没有理会太虚的嘲讽。
从被摄入幻境到墩墩将她唤醒，她经历过太虚的手段。幻境、执念、贪欲——太虚做的一切，都是攻心。
可攻心之外呢？
陈糯抬头，“你设幻境，困住了我，也困住了方召和巫咸。”她的声音像在一条条理清线团，“可从头到尾，你也只是如此。”
太虚的黑影晃了一下。
“我猜，你之所以能将元启冰封，一定也是幻境的功劳吧。而且，那一次你应该是用尽了全力吧？”
暗壑里安静了一瞬，太虚没有回答。
“所以，你现在没有武力。但凡你还有别的本事，何必费这般周折？直接将我们一网打尽岂不更好？”
陈糯看着那团飘忽的浊气，心里最后一点犹疑也散了，“你的能力，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陈糯才抬头看向元启。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中，明明已经读懂彼此的情意，却谁都不能再往前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欢喜、酸涩、顾虑交织在一起。
陈糯打破僵局，目光坦荡，“元启，我觉得现在方召和巫咸的幻局就是太虚最后的屏障，只要破了他们，太虚必破。你觉得呢？”
元启在陈糯的眼中感受到了她的洒脱，也在瞬间豁然开朗。
他点头表示赞同，“太虚的确已是穷途末路。”
陈糯追问，“想破他们的幻境，首先得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这个不好办。”
元启微笑，“我来。”
说完，抬起手，掌心向上，一道清光自指尖亮起。
清光在暗壑中铺开，像水面一样平展，渐渐凝成一面光镜。镜面流转，映出幽微的辉光。
“元启，你怎么能驱动水镜？”
浊气剧烈翻涌，太虚变得躁动不安，再也不复刚才的阴阳怪气。
元启平静的开口，“在你给我展示水镜的时候，我已窥破了其中的机窍。”
“你……”
元启低头看向水镜，清光流转，镜面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过来看看。”他对陈糯说。
陈糯走到他身旁，低头看向水镜。
第一重光幕下，漫山繁花盛放，正是苍戎谷。意气风发的方召伫立花海之间，眉眼含情，困在与灵姒热恋的旧梦之中，在梦里，灵姒不是神女，不需要以心献祭，他们没有分别，终成眷属......
陈糯盯着水镜里方召的脸，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浮现出的笑意，她从未见过。
陈糯的心揪了一下，竟生出几分不忍。
水镜再转。巫咸坐在一座高台之上，面前跪着古蜀各族的首领，他们对他俯首叩拜。巫咸的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他笃信唯有自己手握至高权威，执掌古蜀大局，方能护得万民平安喜乐。
“看到了吗？方召困于灵姒的离去，巫咸困于至高权柄的妄想。”太虚的声音再起，“他们乐在其中啊!你们自己的情劫还没渡，还妄图渡人？简直是笑话！”
二人全然不理会太虚的话。陈糯心中无解，只得问元启，“你有什么办法吗？”
元启看她，“墩墩能唤醒你，是因为你们曾经血脉相通......”
陈糯立即明白：她体内有灵姒的残魂，而巫咸又是灵姒的父亲！
“你是说，能进入幻境将他们唤醒的人是我？”
元启点头，看向陈糯，眼底藏着深重的顾虑：“只是幻境的力量诡谲难测，我怕你一旦踏入，再度被迷障蛊惑心神，就此困在梦里，再也无法脱身。”
陈糯微笑回应，“我现在心神通透，此番入幻，目的纯粹，绝不会被幻象所迷。”
元启略踌躇，“好。你动心念，我催神力，送你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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