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窈安静地站了片刻后，去车上把带来的工具和原石搬进来，重新坐在窗边，一点一点地雕刻着。
日光渐渐偏移，忽然有一枝带了露珠的浅粉色蔷薇花静落于她的桌前。
她怔忪片刻，放下圆球针，用凉水洒在刚才雕刻过的地方后，取下口罩，往窗外望去。
“纪映澄，你回来了？”
他笑起来，偏长的双眼眼尾挑起，浅棕色眸子里那层总是笼罩的雾气散去了，偏淡的嘴唇勾了勾，问道：“怎么不叫哥哥了？”
见她露出无奈又局促的神情，纪映澄正经了许多，靠在窗侧，坦白道：“快到清明节了，提前回来扫墓，过不了几天又要走的，温哥华国际钢琴比赛要我去当评委。刚好碰到你，今晚上我们聚聚？”
刚好应缚雪这几天都回不来，家里没人约束她。
沈清窈弯了弯眼，答应了下来：“好啊。去哪里吃？”
“就在我家，”纪映澄举起手臂，示意沈清窈去看他拎着的大包小包的菜，说道，“我亲自下厨。”
即便成了国际知名的青年钢琴家，他也一如多年之前，没什么架子。
同过去每次守在她家门口，耐心等着她和他一起去上学一样，这回他也安静地等到了她出现。
“你戴的这条项链，很漂亮。”
纪映澄仔细观察着她脱下工作服的模样，发现她的穿着打扮比以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连化的妆都要更精致些，一看就不是她自己能化得出的。
徐家有这么大方吗？
他虽然不甚清楚，但她这些年偶尔也会在朋友圈发照片，上大学时跟勤工俭学的贫困生没什么两样。
沈清窈垂眸看了看，没太在意，只说道：“我不太懂这些，可能就戴这么一回。”
何况还很不方便，穿了防尘服一出汗就有点刺刺的痒，只适合养尊处优的贵太太。
但应缚雪一定要她戴。
如果每天多花费半个小时，任由造型师在她脸上摆弄，再给她搭配好服装首饰，就能换取应缚雪的平静，她很愿意这样做。
“我看到你演出的照片了，”她不太想在这件事上多聊，随口转移了话题，“演出厅金碧辉煌，那么多听众都是名流。祝贺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纪映澄同她不一样，家里的长辈宽松随和，由着他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从没有非要继承祖辈未竟事业或者是赚大钱的要求。
他过得相当自由，最开始还要靠家教来赚钱，后面成名了，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沈清窈有时候觉得，同纪映澄相比，她就像是一只被徐家养着的雀鸟，人生毫无自主权。
纪映澄侧过脸，瞥见了她艳羡的目光，顿了顿，说道：“窈窈，我当初问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拒绝了我。
你念着徐家的养育之恩，放不下同徐敬西的感情，没办法违抗外婆临终前的叮嘱。
但你自己呢？你自己去哪里了？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你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清窈心动了。
纪映澄所描述的流光溢彩的大世界，一直都在诱惑着她。
他这些年出去了，微信上却没少给她发照片，有时候是大漠孤烟，有时候是绚丽的极光，还有海洋里跃起的白鲸。
尤其是，这些跟她的梦想并不冲突。
立志要成为雕刻艺术家的人，本来就需要比寻常人体验更多更精彩的人生。
她的眼睛亮亮的，相当认真地说道：“我一开始计划以国际生身份去申请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研究生资格，但现在时间上有些冲突，只能推迟几个月，九月份参加入学考试。”
“那边意大利语水平测试有一定难度，你可以先提前过去一两个月，感受一下那边的语言氛围。”
纪映澄没有过问她同徐敬西的关系，而是认真地提出了建议，又笑道：“当然了，有机会还可以学学厨艺。我刚去国外那一阵，是真不习惯吃白人饭，几乎瘦得要脱了形。”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又是沈清窈熟悉的体贴，像汩汩流淌的山间清泉，让她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点儿时温馨的氛围。
走到屋前时，纪映澄放下东西，拿出钥匙来开了锁。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同应缚雪的那种漂亮不一样。
前者似林间纯然的精灵，后者则更有力量感和掌控欲。
房间里的陈设同多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纪映澄装了一个果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恰好在沈清窈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沈清窈实在不能心安理得地等着钢琴家使用他那双珍贵的手给她做饭，主动起身走到厨房，挽起袖子说道：“我来洗菜吧。”
纪映澄没有拒绝，笑着道了声好后，就开始淘米。
他穿的那件蓝白相间长条纹衬衫看起来柔软极了，在不大的厨房里，散发出温柔的皂香味。
“我前不久碰到过徐敬西，”他把淘米水倒掉，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在一次晚宴上，同行的学生不少。徐敬西很快跟一个混血女孩推杯换盏，揽着腰去了酒店。”
他没有责备她，更没有劝说她，只是很温柔地说道：“窈窈，他这样做会有点脏，很容易染上艾滋病的，留学生圈子是很开放，但像他这样的也不多。”
沈清窈叹了口气，说道：“纪映澄，你不用再跟我提他了。我向他们家提出要解除婚约，毕竟徐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有个流程。
在我这里，我和徐敬西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是在他们那边，只怕还有得磨。”
不过只要徐家那边不给她找新的麻烦，有没有后续都无所谓了。
她曾经还会难过，因为有所期待，而人非草木，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想要认清这世上再没有人对她怀有善意，会让她痛苦。
但她现在已经不会再为恶人找理由了，痛苦也仅仅是当下的一种情绪，不会把她推至更不利的境地。
“你已经足够坚强了，”纪映澄看透了她的自责和悔恨，说道，“你当年不过是个陡然失去所有亲人的小姑娘，十岁左右而已。有心人轻而易举就能摧毁你的一切，可你还是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窈窈，不论谁处在你当时的境地，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了。比如我——”
他打趣道：“我一定会吓得去上吊的，再也不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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