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臣错了，臣失言！”李长乐顶着那个鸿胪寺典客署员外丞的虚职，从来没去衙门里坐过一天班，此刻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那个虚衔虽不用上班，却也是皇家宗亲的荣耀，归皇家管束，在皇帝面前说御赐之物是“破烂”，往小了说是失言，往大了说便是不敬。
他常年在西域跑商队，和各路胡商称兄道弟惯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立刻俯身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一碰，闷闷的一声响。
李崇年也赶紧跟着俯身下去，他终于意识到儿子说错了话，自己应该帮着补救一下的。于是，嗓门一扯，想也不想便跟着喊道：“陛下恕罪！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惜东西……就说昨日啊，他和他妹妹还把族谱差点烧了！”
“爹爹啊！”李未央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恨不得伸手去捂住父亲那张什么都敢往外倒的嘴。
说棋盘被老鼠啃了也就算了，怎么还把烧族谱的事也抖出来了？
昨晚她和兄长忽然突发奇想，觉得书房里烤羊腿别有一番风味，便拉扯着父亲李崇年去关门堵窗，还往门缝里塞了布条，莫要叫外人闻见肉香。
结果李长乐翻动羊腿时用力过猛，一块炭火飞了出去，一簇火星子倏地蹿上案角，正正落在那本厚册子的封面上。
幸而只是一瞬间的事，封面烧焦了一个角，焦痕不过铜钱大小，三人手忙脚乱扑灭了，又是泼水又是踩，这才免于一场祸事。
这事连她娘胡三娘都不知道……天知地知，书房里那三个人知，还有那只烧焦了角的族谱知道。
如今倒好，当着皇帝的面，他爹连这点事情都给交代了。现在，怕是马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她慌忙朝李隆基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撑着没有结巴：“陛下，都是臣女的错，与哥哥无关。他常年在西域奔波，长安的规矩难免有些生疏，您要罚就罚臣女吧！”
“陛下，是臣的错。”李长乐也急了。他听到妹妹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心头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君臣礼数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急急地说道，“陛下，臣不该把如此珍贵之物随手搁在书房里，更不该让它被老鼠啃了……是臣保管不善，臣认罚。但请陛下容臣几日，臣常年在西域行走，知道波斯那边有上好的螺钿紫檀双陆棋盘，镶金嵌宝，比原先那副还要精致。臣一定给陛下寻一张顶顶好的棋盘来，保管比那张被老鼠啃了的强上百倍！”
这事情，旁人谁也插不上口。
李宝珍张了张嘴，想替李未央说些什么，可那烧族谱也好，烤羊腿也罢，她连听都没听明白，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辩解。
李彩云跪在一旁，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把头低了下去，再没有方才自请和亲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绿华姑姑和余管事也都紧紧闭上了嘴，这种话题他们实在不敢往上接。与其说这是课堂考课的延续，不如说皇帝今日来书院，从一开始就不单是为了听几句礼仪讲义，或是为永茂公主撑面子。他带着韦绦韦大人过来的，分明是有什么事情。
此刻，倒只有永茂公主的嘴角又悄悄上扬了些许，弧度细微，没有了刚刚那点小落寞。
“李未央。”李隆基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李崇年父子，只把目光重新落回李未央身上。“你是云台书院的学生，要遵从的是书院的规矩。你父兄的问题，朕自会单独处置。但你今日的表现……在书院里私相授受、做买卖，在课堂之上大声喧哗，故意旷课去骑马，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李崇年那句“族谱差点烧了”，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单拎出来哪一桩，都够你挨一顿板子的。”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宗女们。
除了永茂公主依旧站在他身侧，其余的小娘子们早已跪得整整齐齐，有人还偷偷抬起头望向李未央，眼眶微红，像是想求情又不敢开口。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倒生出几分意外。这小丫头，人缘还不错。当年在太平公主府抱着棋盘死不撒手的小胖妞，竟也长成了能让十几个宗女为她跪地求情的姑娘。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敲打她一下。
今日这半日光景，书院里出了多少事？偷窃栽赃、姊妹反目、买卖暴露、旷课骑马，一桩接一桩，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乱子都攒在了这一天。
他若是轻飘飘放过了，这些宗女们便会以为云台书院的规矩只是摆设，以为皇帝的话听听就过，以为这间课堂不过是她们闲来无事打发日子的去处。
她们不是来玩乐的，她们都是李家的女儿，是他的棋子。每一条规矩，都是为了让她们日后能安安心心为皇家做事——送去和亲的，要心甘情愿；嫁入重臣府邸的，要撑得起门面。今日他不敲打李未央，来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在课堂上摆摊、在考课日骑马的李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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