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事被带走问话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已经乱了。叶蓁当晚就察觉到了异样——陆侯爷书房里的灯一夜没灭,下人进出端了三次茶,陆子尧亥时过半才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有人欠了他三千两银子。
叶蓁躺在东跨院的床上没有睡,听着窗外的动静。约莫子时前后,后院的角门开了,有人出去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水路走不通了,陆家一定在改走陆路。陆路比水路快,但目标也大——车载马驮的一批兵器要从城门出去,得打通守城门的关卡。京城九门,每个城门都有守备驻军,不是塞点银子就能随便放行的。
叶蓁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压低声音告诉她一件事——门房那边说,昨夜后院的角门出去的人,天亮前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直接送进了陆侯爷书房。
叶蓁擦了把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信是谁送回来的?”
“没看清人,门房说那人带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
叶蓁没有再问。她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谱——陆侯爷派人连夜去找门路了,陆路的门路比水路更少,但更集中。京城的城门守备,大多数是兵部的人,而兵部如今的侍郎,她记得父亲还在时就说过,是赵王的人。
她喝完粥,让青禾把周婶子请来。
周婶子来的时候还带着早上卖菜的一身露水气,站在院门口不敢进门,怕踩脏了青禾刚扫过的地。叶蓁请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问了一句话:“婶子,你侄儿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几日侯府的马车夜里去过哪个城门?”
周婶子想了一下:“没说去过哪个城门,倒是说过一件事——前日晚间有一辆侯府的马车从后院出去,往西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马累得浑身是汗。”
西边。京城西边有三个城门,最近的是西直门,再往西是阜成门,最远的是德胜门。叶蓁在心里把这三个门过了一遍。西直门离侯府最近,但守备是出了名的严,因为是通往西山大营的主道,来往车马都要查得仔细。德胜门最远,但守备松散,因为那边是往郊外去的,没什么要紧衙门。
她在心里打了两个标记:西直门不行,德胜门可能性更大。
“婶子,再替我盯着一件事,”叶蓁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侯府的车马这几日往西走的时候,看是哪扇门。”
周婶子走了之后叶蓁坐回窗下,把京城九门的位置在心里画了一遍图。陆侯爷要在两日内把货送出去,能用的只有西边的门。她把这个判断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一只空荷包里,只等齐王府那中年幕僚翻墙进来的时候递给他。
她需要把这消息送出去。
——
北境边关,亓煜蹲在营地后面的灌木丛里,已经蹲了两夜了。
第二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大通终于又动了——他半夜出了营帐,没有走北面小门,而是从营地后面的哨位旁边绕了出去,动作比上次更轻更小心。亓煜等他走出去三十步才从灌木丛里起身,跟在他后面,离得比上回更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借着月光辨认前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赵大通走到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底下停了脚步,吹了一声短哨。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黑影从烽火台后面走出来——还是上次那个瘦高个,背影佝偻,走路时右脚微微拖地。
这回两人说话的时间更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散了。亓煜这回换了个方向,没跟赵大通,他跟了那个瘦高个。瘦高个往北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了一处放牧人废弃的土坯房里,进去就没再出来。亓煜在土坯房外面蹲了半刻钟,确认里面没有亮灯没有动静,才退了回去。
他回到营中时天边已经泛了白,二狗急得在营帐门口打转,见他回来了才松一口气,连声问他看见了什么。亓煜坐下来喝了一口凉水,把刀解下来搁在膝上,说了五个字:“烽火台,接头。”
“还是赵副将?”
“是他。但那个瘦高个才是关键,”亓煜说,“我认出了他走路的样子。”
“谁?”
亓煜沉默了一下:“当年在我家做过事的一个人。”他说完这句话就合上了眼,不再往下说了。二狗识趣地没有再问,退出去把帐帘放下,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坐着。亓煜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脑子里翻出来一张旧面孔——瘦高,微微佝偻的背,右脚走路时拖地。那是亓国公府还没败落时的马夫,姓钱,大家都叫他钱二。亓家被抄那年钱二就不见了,亓煜一直以为他死了或者跑了。
如今他在边关附近跟赵大通接头。
亓煜睁开眼看着帐顶,心里翻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钱二为什么在边关?谁把他弄到这里的?他替谁做事?赵大通背后的人,和当年害亓家的是不是同一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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