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的侄儿是在第三日傍晚送来的消息,传话的是周婶子本人,她借着送自家腌的酸菜进了东跨院,话就夹在那句“菜腌得正好”里头,低低地递了过来:“侯府的马车昨夜去了德胜门,在门洞里停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
叶蓁接过那坛酸菜搁在灶台上,面上道了一声谢,心里已经把那根线搭上了。德胜门。跟她猜的一样。
周婶子走后,青禾把院门掩好,凑过来低声问:“姑娘,是德胜门的话,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叶蓁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坛酸菜出了一会儿神:“接下来等着。”
“等什么?”
“等那批货动。货不动,我递什么消息出去都是白递。”她说着把酸菜的坛口封了封紧,“齐王府的人只要在德胜门附近盯住,看见侯府的马车夜里出城就能跟上。我现在出去反而露行迹。”
青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平静,但叶蓁感觉到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陆侯爷没有再来找她,陆侯夫人也没有再提账册的事,柳绮娆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连带着她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走路都比往常轻了三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叶蓁坐在窗下缝衣裳,针脚走得比平日慢,耳朵一直竖着听院外的动静。青禾端着茶进来,没敢出声打扰,把茶盏搁在桌角就退到一旁去了。
第二日夜里,叶蓁听见了。
约莫亥时前后,后院传来一阵很低的车轮滚动声,压着地面的石板响,咕噜咕噜的,不急不慢,像是赶车的人刻意压着速度。叶蓁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根底下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雾重,夜色浓,看不清什么,但她听见了。车轮声从后院出去,往西边的方向渐渐远了。
她站了一息,把窗合上,回到床沿坐下。
一共三辆车,她听声音大致能分辨出来。三辆车的载重都不轻,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音比空车沉得多,每过一块石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
北境边关,亓煜在第三日夜里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土坯房。
他等了两夜,第三夜终于等到那扇破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瘦高个站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又缩回去把门关上了。亓煜没有急着动,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出来才从藏身处起身,贴着墙根绕到了土坯房后面。后墙有一扇不大的窗,窗纸破了大半,他透过缺口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瘦高个坐在一张破桌子前,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亓煜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人就是钱二,虽然比当年老了不少,但那副身形和走路拖右脚的姿势错不了。他没有立刻进去,退回了藏身处。
第二日清晨,亓煜换了一身便服,没带刀,独自从营地北面小门出去,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间土坯房门口。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钱二正在屋里啃干粮,门被推开时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干粮掉在桌上,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发出声音。
亓煜站在门口,背对着外头的晨光,影子落在钱二脚前。他看着钱二,等对方先开口。
钱二终于认出了他。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小少爷……”
“钱叔,”亓煜叫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钱二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不说话。亓煜没有催他,拉了一把破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回,钱二才开口,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有人让我在这里等消息。”
“谁?”
钱二抬起眼睛看了亓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你不知道好一些,小少爷。这件事太大了,你扛不住。”
亓煜看着他,语气很平:“国公府都没扛住,还怕什么。”
钱二听了这句话,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搁在桌上,把指甲掐进了掌心。“是京城来的,”他终于说,“每半个月来一回,让我把赵副将那边的军报抄一份带过去。”
“京城?”
钱二沉默了更久,久到亓煜以为他不肯说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王府。”
赵王府。赵王的人。当年害了亓国公府的那拨人,如今在边关还留有眼线。亓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把这条线跟之前那些事串了起来——赵大通是赵王府安插在边军里的眼线,王瘸子是赵大通的刀,而钱二是赵大通往京城递消息的中间人。这条线从上到下串在一起,赵王府不止在京城动了手脚,在边军里也插了眼线。
亓煜站起身来:“钱叔,你走吧。”
钱二猛地抬头看他。
“这间屋子不能再待了,换地方住。赵王府那边你不用再替他们传话了,”亓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年国公府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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