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递进大理寺的第三日,陆侯爷把陆子尧叫进了书房。
消息传到东跨院时叶蓁正在给那棵海棠树浇水。青禾跑进来时差点撞翻了水桶,压着嗓子说前院那边“侯爷把世子爷叫进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都没出来”。叶蓁把水桶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窗边站住了。她没有出去看,因为她知道去了也听不见什么,但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跨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陆子尧身边的小厮石头,脸色发白,说了一句“世子爷让夫人过去一趟”。叶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来,穿过花园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注意到路过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走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怕被什么东西刮到一样。
书房的门还关着,但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抬手叩了叩,里面传来陆侯爷低低的一声,“进来。”
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陆子尧。他站在书案前面,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陆侯爷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面前的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陆侯爷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叶蓁垂着眼帘上前行了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屋里安静了几息,陆侯爷先开了口,“你来的正好,你来说说——他要把府里的账目往外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叶蓁垂着眼帘,“儿媳知道世子爷在查账,但不知道世子爷要往外递。”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叶蓁沉默了一瞬:“儿媳拦不住。世子爷要做的事,儿媳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
陆侯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叶蓁站着没动,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跟他对视,只是平视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陆侯爷最终移开了目光,重重地靠回椅背上,像是一口气卸了大半,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知不知道你递出去的这些东西,不光是赵王府会出事,咱们侯府也会搭进去?”
陆子尧转过身来,“那父亲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不递出去,赵王府迟早也会把咱们府上搭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方才在书房里已经跟陆侯爷争过一轮了,“赵王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比我清楚。他今天能让人拿那批货来威胁咱们,明天就能让人拿别的东西来要挟。到时候他让父亲做什么父亲都得做,做到哪一步才是个头?”
陆侯爷没有接这句话,但叶蓁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陆侯爷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沉,“那些东西已经递进去了,这一关你过了。但你记住一件事——赵王那边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从今天起出去身边多带两个人,别一个人走夜路。”
陆子尧似乎没料到他父亲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是”。叶蓁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却觉得不太对——陆侯爷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儿子,可仔细品一品又像是另一种意思。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多想。
——
北境边关,亓煜收到了魏叔的回信。
比预想的快了将近两天,大约是军驿的路程顺了。信是装在一只油纸封套里送到的,封面上的字迹魏叔写得端正,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亓煜拆开信纸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膝上出了一会儿神。
魏叔在信上说,兵部那边的旧人脉他已经打听过了,赵王在兵部安插的人不止一个,从侍郎到主事都有他的门路。当年亓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兵部递过一份不利的军报上去,那份军报的底稿至今还压在某个旧档案库里,没有销毁。魏叔还说,他认识一个在兵部管档案的老人,那人手里或许还留着当年的底本。
亓煜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灯盏里时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校场上空无一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魏叔信里说的那句话——兵部的人当年递了一份假军报上去,那份底稿还在。
如果他能找到那份底稿,亓国公府的案子就能翻。
他转过身来把帐帘放下来,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他准备直接写给兵部那位管档案的老人,不通过魏叔转达。他没有写真名,只写了“当年海棠巷旧人”七个字,下面附了一句——“旧档事,愿面谈。”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准备明日托人带回京城。
——
侯府这边,入夜之后东跨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绮娆。
她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带了春桃跟在后面,两人手里连盏灯笼都没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跨院门口。青禾开门时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谁来偷东西的。柳绮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脸上带着一种叶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张扬,不是装委屈,而是一种犹豫不决的、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走到这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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