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杂货铺子在兵部后巷对面,门板落了厚厚一层灰,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老太太把钥匙给了她之后就没再来过,铺子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块散架的货架板子和一只缺了腿的旧柜台。叶蓁上了二楼,二楼临街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大半,刚好够她侧身站着往外看而不被人发现。
她头一日去的时候没急着守,先摸清了兵部后门开合的时辰。后门不像前门那样人来人往,进出的大多是穿便服的文书官吏,手里拿着包袱或卷宗,走得很快,不跟人打招呼。
叶蓁在二楼站了约莫一个时辰,数了数出去的人次,又看了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大致分出了几类——拿卷宗的多半是低阶属官,走侧门出去的;拿包袱的多半是送东西去别处的差役,走后门直出巷子;还有一类人手里什么也不拿,但脚步比旁人慢,边走边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类人的长相,一共有三个,两男一女,穿的衣裳都半新不旧,混在人群里不扎眼,但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把这三张脸记在心里,次日换了个时间再来,又看见了其中一个男人从后门出来,这回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她看不清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但看见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才拐进了旁边一条岔道。
叶蓁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个窗口太远。但她把那人手里木匣子的尺寸和颜色记了下来——不大,深褐色,边角包着铜皮,像是常开合的东西。
第三日她再去的时候,后门里走出来一位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走路不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出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巷子左边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人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在走很熟悉的路。
她那天下午回去之后把看到的、记下的都写在一张纸上,包括老者的长相、出门的时辰、走的路线。写完之后她把纸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那张路引放在一起。
——
北境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亓煜已经赶了五天路了。
他昼夜兼程,马换了三匹,身上的干粮快要吃完了。第五日傍晚他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歇脚,把马拴在棚子外面的柱子上,自己坐在棚子里啃最后一块干饼。外面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官道上的尘土压了下去。
他啃完干饼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看了看天色,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他不打算等,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领口紧了紧,伏低身子让马跑起来。按照现在的速度,他大约还有四天能进京城的地界。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下月十五,他还有九天左右的余裕。
——
侯府这边,叶蓁在第四日又一次去了那间杂货铺子。这回她换了个时间段,挑了午后去,因为她在前几天的观察中发现,午后后门进出的人比清晨少,但留下来的人多,有些官员会在午后从后门出来站在巷子里跟人说话,像是避开前门人多眼杂。
她那天果然看到了东西。午时刚过不久,后门里走出来两个穿便服的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两人站在后门外面的墙根底下说话,离得不远,她隐约能听见几个字——“赵王府”“旧档”“封存”。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见矮胖那个说了一句“刘老不肯交,说要有三部会签才能动”,瘦高的那人回了一句“三部会签不难,难的是时间——赵王那边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
叶蓁站在窗后没有动,呼吸放得极轻,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那两个人。她认出了那个矮胖的男人,是工部的人,身材相貌特征跟刘主事有几分像,但不是刘主事本人。瘦高的她没见过,但不难猜——能跟工部的人一起商量“赵王府旧档”的,多半是兵部的人。
两人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各自走了。叶蓁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窗口退回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粗糙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她方才听得很清楚,赵王府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也就是说刘老手里的那份旧档还有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想办法接近刘老,抢在赵王府之前把那份旧档拿到手。
她回到侯府时天色还早,青禾帮她换了外出的衣裳收好,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今天有什么收成”。叶蓁坐下来喝了口热水,把今天看到听到的理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兵部有个管档案的老人姓刘,手里有一份赵王府想销毁的旧档。我要在半个月内拿到它。”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青禾倒吸了一口气没敢接话,默默退到旁边去了。叶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那间杂货铺子的布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兵部后门全貌,但想接触刘老需要别的办法——她不能直接走上去敲人家的门说“我是叶宰相的女儿”。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她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跟刘老接上头的人。
她想到一个人——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但他只在传递消息的时候才出现,她没办法主动找他。她得等,等他再来翻墙。
夜里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叶蓁拢了拢衣裳,把灯芯拨亮了一截,铺开纸开始写信。她不能真的把信送出去,但她需要把想说的话先写下来理清思路。写完之后她把信纸叠好没有封,压在桌角的镇纸底下,起身去歇了。
躺下来之后她合着眼又想了想今天听到的那句话——“赵王那边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如果赵王府真的在月底之前把旧档销毁了,那宰相府翻案的唯一铁证就没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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