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侯爷的案子在大理寺挂了号之后的第三天,御史台正式向内阁递交了重审叶相通敌案的请文。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傍晚了,门房那边散落了几句闲话被周婶子捡着转到了叶蓁耳朵里,大意是“叶相的案子可能要翻”。叶蓁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件冬衣叠好了放进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青禾已经收拾了三天的东西了。东西不多,一只包袱皮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她抄的那本小册子和那只油纸包。叶蓁坐在榻边看着那只包袱,没有伸手去碰。她心里想着一件事——要走是走,但走之前她得跟陆子尧说一声,就当是还他这几日替她挡在前面的那点人情。
当夜陆子尧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东跨院的门没有关紧,他推门进来时见叶蓁坐在灯下没有缝衣裳也没有看书,手边放着一只系好的包袱。他的目光在那只包袱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在对面坐了下来。
叶蓁先开了口:“世子爷,妾身打算明日离开侯府。”
陆子尧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等她亲口说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去哪里?”
叶蓁说:“还没定。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之后的事。”
陆子尧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指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又平复,像是有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她:“你嫁进来那日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叶蓁没有接话。他已经有了交代了,在她把包袱系好坐在灯下等着对他开口说“我要走了”的时候,那个交代就已经在了——他不再拦她了。
“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让人带话到城南老宅,”陆子尧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门房看见这个就会替你传话。”
叶蓁看了一眼那枚铜牌,没有收:“世子爷留着吧,妾身用不上了。”
陆子尧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收回那枚铜牌,自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略微放慢了一拍,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了,像一只缓缓沉入水底的火星。叶蓁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枚铜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原处,然后吹了灯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跨院的门被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外面站着周婶子,说是门房那边有人送来一封信。叶蓁接过来拆开,亓煜的字迹写着:“寅时三刻,侯府后巷有马车候着。东西若多可分两次搬。”
叶蓁把信收好,站起来把那只包袱从柜子上面取下来放在桌上。包袱很轻,统共就是她这半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青禾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有些发红但没有出声。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还在夜色里的花园,经过假山旁边那条窄巷绕到后巷的侧门。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有人提前打点过了。叶蓁推开门时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短褐,见她出来了便跳下车走过来接她手里的包袱。亓煜接过包袱放进车里,动作利落利索,没有多客套,只侧身让了让位置让叶蓁和青禾上车。
叶蓁弯腰钻进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侯府后巷的方向。天还没有大亮,巷子两头的轮廓都还是模糊的灰蓝色,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是她住了半年的侯府最后留给她的颜色。她收回目光,在亓煜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亓煜也上了车,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便沿着暗沉沉的巷子往城南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叶蓁坐在车里面靠着车壁没有往外看,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上的茧子还没有褪干净,针眼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新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合拢了,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马车拐了两道弯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亓煜跳下车把帘子撩开:“到了。”叶蓁从车里探出身来时看见路边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条舒展。
亓煜把包袱提进屋里放好之后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踏进门槛:“这院子是魏叔原先留下的,空了好几年了,你暂时住在这里。隔壁巷子里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对面街口有间杂货铺子,买东西方便。”他说完便在门槛外面停住了。叶蓁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站了几息,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不住这里?”
亓煜摇了摇头:“我住在巷子西头第三间,有事过去敲门就行。”他说完便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得很熟悉这条路。
叶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青禾已经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了,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炊烟。叶蓁走过去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苗,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上的鸟窝空空荡荡的,但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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