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的早晨,叶蓁是被院子里的麻雀吵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纸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光。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得很欢,灶房里传来青禾生火的声响。她躺了一会儿便起身了,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叶蓁打了个寒噤但觉得清爽。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显出轮廓。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确认那真的是笑。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那个送过糖人的中年幕僚,这回手里没有拿食盒,只拿了一只信封,交到叶蓁手里之后便走了,一句话没多说。叶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大理寺官印的文书,正文写得很简洁——叶相通敌案经重审,原判定为冤案,即日撤销原判。
她看完了,把文书搁在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粥还是热的,米粒熬得开了花,在碗里泛着细碎的油光。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喝完了。
青禾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等她放下碗才轻轻问了一句:“姑娘,那是好消息吧?”叶蓁点了点头:“是。”她把碗收进灶台洗了,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两遍才放回架子上。
午后亓煜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递了一封信进来,说是军驿刚送到的,贺将军的笔迹。叶蓁站在门里接过那封信没有拆,看了他一眼。亓煜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头顶的屋檐之间落下来照在他半边肩上,他开口说:“贺将军催我回去,边关那边有战事了。”
叶蓁攥着那封信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腹在信封的边角处摩挲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轻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亓煜说:“三天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顿了顿,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回去收拾”,便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叶蓁站在门里看着他背影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封口还完好,她没有拆,拿进屋里搁在了桌上。
那天傍晚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军驿公文常用的那种,端端正正没什么出奇。她没有看贺将军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叫了亓煜回去。
三天后他就要走了。
当晚她睡得不踏实,翻了几次身。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脚步很轻,走了一段便停住了。她没有起来看,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她便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时,发现门槛外面的石墩上多了一小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粗枝在下细枝在上,像是刚劈好不久。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捆柴,没有去碰,站起来往巷子西头看了一眼,门窗还关着。她转身回了院子,关门落闩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
离亓煜走还有两天。叶蓁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来找她。但她每天清晨开门的时候都能在门槛外面的石墩上看到一样东西——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两截香肠用油纸裹着。东西不大,不贵重,像是随手就能带过来的那种。她一样一样收进了灶房,没有特意去道谢。
第二天的午后她正要出门去买盐,走到巷子口时看见亓煜从西头那边走过来,背上多了一只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收拾好了的东西。两人在巷子中间隔着几步远站住了。叶蓁看着他背上的包袱问了一句:“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一早走。”
两人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的屋檐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斜斜的浅色条纹。过了几息叶蓁开口说:“我做了些饼,你路上带着。”她说完便转身回院子去了,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怕他推辞似的。
她进了灶房把早上烙好的饼用油纸包了两层,又拿一条干净的布巾裹好了,拎出来时亓煜还站在巷子里没有走。他把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巾裹着的包袱,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会写信回来。”
叶蓁站在他对面,日光落在她脸上,被屋檐的影子切了一半。她说了一声“好”,像是答应了一件寻常的事。亓煜便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包饼拎着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叶蓁早早关好了院门落了闩,坐在灯下把那封一直没有拆开的信拿起来看了看。信封的封口依然完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拆开,放回了原处。那是他的信,她不该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叶蓁起身推开窗,看见巷子西头那扇门窗已经关了,门锁挂上了,屋里没有透出灯光来。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过身来,青禾正端着粥从灶房出来,问了一句“姑娘今天起得真早”。叶蓁说:“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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