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叶蓁站在屋檐底下看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落在墙头的瓦片上、落在晾衣绳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衣裳上。青禾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姑娘快进来吧,冻着了”。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缩回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当天傍晚她从杂货铺子那边回来的路上,听见巷口几个妇人聚在一处说话。其中一个说听见隔壁街的人讲“边关打胜仗了”,另一个说“听说是贺将军的兵,把胡人的一个营盘端了”,第三个追问细节,头一个又说“说不清楚,反正消息是军驿传回来的”。叶蓁放慢了脚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家院门之后在门洞里站了片刻,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松了。
她不知道亓煜有没有在那场仗里。她只知道贺将军的兵打了胜仗,而亓煜是贺将军的兵。
第二天她去军驿取信时腿比平日走得快了几分。驿站的伙计提着一只篓子出来倒水,看见她来便笑着摆了摆手说“姑娘今日没有你的信”。叶蓁的步子慢了下来,说了一声“那明日再来”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门口挂着的信袋,空空的,靠墙搁着。
她回到院子里坐下,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县志又拿了起来,翻了两页发现没看进去,便合上放回了书架。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军驿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信封,问“叶姑娘在不在”。叶蓁从屋里走出来,那驿卒把信封递过来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忙。
信封比平常那些厚,边角被什么硬的东西顶得鼓起来一块。她拿着信封进屋坐下拆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公文纸,上面盖着贺将军的先锋营印,写着“前锋营百户亓煜,于腊月初一战中率先登营、斩首十二级,擢升副千户”。公文纸下面压着另一张信纸,亓煜的字迹比平常潦草一些,像是快速写完就封了。
信上写的是:“仗打完了,赢了。我升了副千户,贺将军说年后还有一场,打完就能再升。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缝了几针,军医说半个月就好。你别担心。”他写完了这几句之后隔了一行又加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我寄了一件狐皮围脖,跟信一起到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叶蓁把公文纸和信纸并排摊在桌上看了两遍。公文纸上“斩首十二级”那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逐字看过去,想象那个画面。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桌角放着一只扁平的油纸包,是她方才拆信时掉出来的。油纸包不大,拆开来里面是一条灰褐色的狐皮围脖,毛色均匀,触手柔软,裹在脖颈上很快能暖起来。
她把围脖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戴,坐回桌前给亓煜回信。她写得很短,先是“多谢围脖,很暖”,又写“你胳膊上的伤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多找军医看看”,落笔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两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全落光了,今天下雪了。你那边下了吗?”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晾干折好装进信封里,打算明日一早就送去驿站。入睡前她站在窗边把那件狐皮围脖拿起来试了试,搭在颈间时毛尖蹭着下颌,暖意很快透过衣料渗了进来。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细碎落下的雪花,那一点点暖意让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长。
第二天清晨她去驿站送信回来时,路过巷口那间杂货铺子顺道买了几尺布,打算给自己做一件新冬衣。青禾在旁边帮着一块挑颜色,两个人站在布摊前面说了好一阵子话,卖布的大娘说“这块深蓝的料子厚实耐磨”。叶蓁也说是,便裁了三尺。
当天下午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竹筒,把公文纸和信纸并排放了进去,关好柜门之后在桌前坐下,拿起针线开始裁剪那块深蓝色的料子。针脚走得比从前慢,但每一针都扎实。她做的是件半旧式样的短袄,袖口收窄了方便做事,领口处比画了好几回才下剪子。
晚上歇下的时候她把那条狐皮围脖叠好搭在床头,伸手碰了碰毛尖才合上眼。窗外的雪又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盖过了门槛。青禾起了个大早拿着扫帚从院门口开始往外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叶蓁推开门时看见扫出来的那条路一直通到巷子口,像一道被人在雪地里画出来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转身回灶房盛了粥端到桌上来。喝完粥收拾碗筷前她把那条围脖戴上试了试,对着水盆里映出的模糊倒影看了看,然后摘下来叠好放回床头了。
腊月中旬的时候京城又下了一场更大的雪,风从北面刮过来灌进巷子里,把各家各户的门窗吹得呜呜响。叶蓁这几日没有出门,坐在屋里缝那件短袄,快到收尾的功夫了。她缝几针就停下来搓搓手,青禾往灶膛里多添了几根柴火,屋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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