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京城的天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没出太阳,也没下雪,风倒是停了。
叶蓁和青禾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青禾把前几天买好的猪肉剁了,拌上葱姜,又切了一把白菜末挤了水搁在旁边。叶蓁和面,揉得手腕有些酸了,换青禾来揉,她去切菜。两人一递一换地把馅料调好,面团醒够了,拿出案板来开始包饺子。
青禾擀皮儿比上回顺手了许多,一张一张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像叠好的宣纸。叶蓁包馅捏褶,还是一掐两道褶子,不松不紧。包了大约一篦子的时候青禾忽然说:“姑娘,今年要是亓公子在就好了,人多热闹些。”
叶蓁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在边关守边,跟守岁也差不多。”
青禾咂了咂嘴,没再往下说,把擀好的皮儿又摞了一叠推过来。
下午的时候隔壁阿婆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是自家儿子从城外带回来的年货,让她们尝个鲜。叶蓁接过来道了谢,把肉倒进自家碗里把空碗洗净了还回去,回来的时候青禾已经把饺子下了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白胖胖地挤在一起。青禾拿笊篱捞了两盘出来,叶蓁又拿另一口锅煮了一碗素饺子——这是她母亲从前在时的规矩,除夕夜总要包几个素馅的,说是给来年留个好兆头。
两人面对面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吃年夜饭。菜不多,一盘红烧肉、一碟腌萝卜、两盘饺子,但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看着也挺丰盛的。青禾吃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哈气,叶蓁拿勺子舀了碗饺子汤晾在旁边给她。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青禾去灶房烧水,叶蓁坐在院子里透气。夜里的寒气浸透了衣裳,她拢了拢领口,摸到那条狐皮围脖的毛尖。除夕夜没什么月亮,头顶的云层厚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但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放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透过院墙传进来,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落下去。
她坐在廊下听完了那串爆竹声,微微缩了缩肩膀,起身回了屋。
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灌了一只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床头。叶蓁洗漱过后躺下来,手搁在被面上碰了碰那只汤婆子的热度,暖意隔着被褥慢慢透进来,把夜里那股子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枕头旁边那封信——亓煜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拿起来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有拆开重新看,只是确认它还在那儿。她把信封放回原处,合上了眼。远处又响了一阵爆竹声,比方才更远了一些,像隔了好几道街,朦朦胧胧地落在耳朵里。
她想着他那边应该是没有爆竹的。边关的除夕夜大约只有风声和哨兵的脚步,也许伙房会加一顿肉菜,但没有红纸、没有灯笼、没有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她在心里想象他坐在营帐里吃饭的样子,大概也是一个人端着碗,对面坐着二狗或者别的兵卒,一边扒饭一边盯着桌上的地图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了眼。
大年初一的早晨是被巷子里的炮仗声吵醒的。青禾比她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煮好了新年的第一锅汤圆。叶蓁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去,发现门槛外面的石墩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糖糕,用干净的布盖着,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看了看,没有署名,叶蓁猜测估计又是隔壁那位热心的阿婆送来的。
她把糖糕端进屋跟青禾分着吃了,青禾咬了一口说“甜”,叶蓁也说是。
上午的时候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是他孙女。小姑娘见了她站起来问“是叶姐姐吗?我爷爷说今天有本书要给你”,说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叶蓁翻开看了看,是一本手抄的花名册,字迹是钱掌柜的,上面列着几十个地名和人名,全是京郊各县的里正和保长。
她合上册子看了看小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小姑娘摇摇头:“没说,就说交给你收着,你看了就明白了。”
叶蓁没有再追问,把册子收好道了谢便出来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把那本花名册在脑子里过了过——京郊各县的里正保长,跟之前那本赋税底档对得上。钱掌柜给她这本册子,大约是想告诉她那些抄录的赋税数据可以通过这些里正保长对接到具体的人和地。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把册子收进了柜子里,跟竹筒和木雕海棠放在一起。
午后她坐在窗前晒了一会儿透过云层漏下来的薄薄日光,把那本县志翻出来又看了几页。她发现自己看书的速度比在侯府的时候慢了,不是看不进去,是每一页都看得更细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转折,从前匆匆扫过去的东西现在能停下来想一想。她把这归结为日子过得没那么急了,不必赶着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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