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五天的路之后,皖南的山水开始显出形状来。
不像北方的开阔平展,这里的官道在山脚底下拐来拐去,路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竹子,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叶蓁和亓煜第五天傍晚在一座小镇的驿站歇了脚,把马交给伙计喂了,两人坐在驿站后院的矮墙上吃干粮。
亓煜掰了半块饼递给叶蓁,她接过去啃了一口,饼已经凉透了,但嚼着嚼着也还行。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明天能到了?”亓煜把手里的饼收进布袋里:“明天再走半天,午后能到。”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在矮墙上多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山脚往上升起来,把路边的竹林子染成一层灰蓝色的剪影。驿站后院有一只黄狗蹲在门口看他们,尾巴耷拉着,隔一会儿扫一下地上的灰。
第二天午时刚过,两人进了那座小县城。城不大,从南门进去走到东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东街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的,一间打铁铺子门前挂了几只铁锅,一间卖干货的门口摆着几只粗麻袋,街上没什么人走动。亓煜在东街巷口勒了马,侧过头看了叶蓁一眼:“巷子底,石榴树。”
叶蓁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你在这等着,我先去看看。”亓煜接过缰绳,没有多说什么,把两匹马牵到巷口对面一棵老榆树底下拴了,自己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的方向。
叶蓁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越往里越安静,两边的院墙都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她走到巷子底时看见了一棵石榴树,枝条从院墙里探出来,挂着几颗已经裂开口的石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她在那扇木门前站定,伸手叩了两下。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肤色微黄,眼窝有些陷,鬓边有几根白发。她隔着门缝打量了叶蓁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谨慎。
叶蓁把来意直接说了:“请问是韩夫人吗?我从京城来,想问您一件旧事,关于韩桐韩侍郎当年经手过的一笔银子。”韩夫人的手在门板边上握紧了一下,她看了叶蓁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把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
叶蓁跟着她穿过小院进了屋。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另一侧晾着几件旧衣裳,日光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当中。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没有花。韩夫人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那笔银子——是哪一笔?”
叶蓁说:“三千二百两,边军犒赏。亓家案查抄前后拨出去的。”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不重不轻,像把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让它自己落稳。
韩夫人听完这句话,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过了好几息才开口:“那笔银子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目光没有落在叶蓁脸上,而是落在了桌面上某个点,“他生前没有跟我说过那些事。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布底下摸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比叶蓁那只小一些,但厚度差不多。她拿着匣子走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那笔银子的事,就把这个交给来人。但他没说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叶蓁低头看着那只匣子。她开口问了一句:“您打开看过吗?”韩夫人摇了摇头:“没有。”
叶蓁伸出手去,手指在匣盖的边沿停了一下:“我能打开吗?”韩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叶蓁掀开匣盖,里面只有一页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很清楚,是一封信,写的不是正文而是简短几行字——“加签之银乃奉命行事。核批人未署名,但调令有留底。底单存于兵部值夜簿附册第三册,封皮标‘杂’字。”
叶蓁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了盖子。她抬头看着韩夫人:“这封信您还留着,是为了等他说的那个人来?”韩夫人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你等不到那个人,就把这封信烧了。’”她停了停,“我等了七年了。”
叶蓁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朝韩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您。”韩夫人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走到门廊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跟他——是一起翻案的人?”叶蓁在门槛外站定,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是的。”
韩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门口看着她沿着巷子走了出去。叶蓁走出巷口时亓煜还靠在老榆树下面,见她出来便站直了身子。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匣子从包袱里取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韩桐留了一封信。兵部值夜簿附册第三册,封皮标‘杂’字,里面有调令的底单。”亓煜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没有伸手接:“那封皮标‘杂’字的附册,还在兵部?”叶蓁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两人站在榆树底下,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片晃动的亮斑。路上的灰土被马蹄踩过又扬起,在日光里浮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叶蓁把匣子收进包袱里:“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动身往回走。”亓煜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挂回马鞍上,说了一声“好”。
两人牵着马沿着东街往城门口的方向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在身后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叶蓁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侧过头看见他的袖口有一处磨破了线头。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想着回京之后得给他缝一缝。那只匣子在她的包袱里稳稳地装着,等着回到京城被重新打开。
喜欢仰春赋请大家收藏:(m.2yq.org)仰春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