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到手之后,叶蓁和亓煜没有轻举妄动。
两人都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留在桌面上太久,看一眼确认封皮和内容对得上便先收进了柜子里。叶蓁把柜门合上,转身去灶台边烧水沏茶,亓煜坐在桌边没有动,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膝头。水烧开了,叶蓁提着壶过来把茶沏上,两只粗瓷碗各倒了大半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起来自己捧着,在对面坐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递?”她问。
亓煜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温文述说,递之前要先确认一件事——底单上记录的那个时间点,值夜簿的日期改动有没有人证。”他顿了顿,“附册里夹着韩桐的私记,但私记是孤证,不能单独作为正式证据呈上去。需要有第二个人能确认那个日期确实被改过。”
叶蓁低头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回桌面上:“值夜簿的日期改动,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改日期的人,第二个发现的人是翻过簿子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当年在庄亲王府做过文书的人,也许能拼出一条时间线。”亓煜没有接话,但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要看庄亲王府的旧人,”他说,“现在能找的还有几个?”叶蓁抬眼看他:“你手里有名字吗?”亓煜放下茶碗:“韩桐的私记里提到过一个人——当年庄亲王府负责收发公文的管事,姓宋,亓家案那年前后离开了王府。韩桐写的是‘宋管事于结案后半年请辞,去向不明’。其他的没有更多记录。”叶蓁想了想:“如果他还在世,那他在庄亲王府待了那么多年,手里应该有东西。”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了一会儿。茶碗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升起来又散去。叶蓁说了一句:“我可以去吏部查旧的人事档案。”亓煜没有接这句话,但他又坐了一息便站起来:“我去找温文述,看他能不能问到宋管事的去向。那本值夜簿附册还需要他那里同步印证。”
两人分了工。亓煜出了门往兵部的方向走了,叶蓁把碗收了便去了吏部。
她一整天都在旧档库房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蹲着,翻人事旧档。庄亲王府的旧人不会直接出现在吏部的记录里,但王府遣散的仆役如果被重新安置到其他地方,会留下调令记录。
她翻了整整一个上午,茶水凉透了也没有续,日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纸页上又移走了,直到下午她在一册泛黄的簿子夹页里看到一条记录:“庄亲王府遣散杂役名录”,时间在亓家案同年冬月。
名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出府原因写着“遣散”或“自请辞”。她从头看到尾,在倒数第三行看见了一个“宋”字——宋守成,出府时间与韩桐私记里吻合,出府原因写着“自请辞”,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后于城西杂货铺帮工。”她把这个名字和备注记在心里,合上簿子放回了原位,没有抄录任何纸张。
出了吏部大门之后她没有急着回小院,先拐去了城西,沿着几条街走了一趟。西城的铺面比城南的更零散,有几家杂货铺子门脸不大,门口的货架上摆着粗碗、草鞋、铁锅之类的东西。她挨个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推测跟宋管事年纪相仿的人。大约是时隔太久,那间铺子早就不在了,那人也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往回走,路过西城街口时听见路边两个蹲在台阶上说话的妇人提起一句:“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啊,巷子底那家老宋杂货铺之前也关门了,听说人已经去了南边了。”叶蓁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把这句话收进了耳朵里。她不知道这跟宋守成是不是同一家,但她把“南边”这个词留在了心里。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亓煜比她早到了一步,正在灶台边坐着喝水。见她进门便放下碗说了一句:“温文述查到了宋守成的去向。他出府之后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前年把铺子盘给了别人,现已去了南边。具体地址还没有问出来,但温文述说他会继续打听。”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亓煜给她新倒了一碗茶,她把今日在吏部翻到的记录与他这句信息叠在一起,中间的缝隙正在一寸寸收拢。她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嗯,这条线和我今天探听到的路径,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说明找对了。”
入夜之后两人在灯下把那本附册重新翻开。值夜簿的日期改动,附册里夹着的韩桐私记,以及对宋守成的追查,几件事叠在一起已经搭出了一座尚待填实的桥。亓煜坐在灯下,把附册里夹着的韩桐私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合上了册子:“等温文述把宋守成的下落查清楚,就可以递申请了。”
叶蓁看着他合上册子的动作,手指从册面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封皮“杂”字的边缘上停了一下才完全收走。她说:“那等消息的这几天,我去吏部把孙茂和姜元白的调任记录再核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关联。”亓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压低了一些又弹回原处,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微微晃动的人影。两人各自坐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像两棵各自扎根的树在地底下已经把根须缠在了一起。
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又放下,火苗稳住了,把两人之间的桌面重新照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节处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新刻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大约是翻了一天簿子的时候在哪里刮了一下。
亓煜也看见了那道印子。他没有问,起身从灶房那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小截干净的布条放在她手边。叶蓁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布条,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截布条拿起来,没有立马缠,最后先放回了桌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灯还亮着,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那本合上的附册、两碗凉透的茶、和一小截干净的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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