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叶蓁去了城南那间安顿宋守成的小院。温文述安排的院子不大,两间正屋带一个小天井,院墙根底下种着一丛半枯的冬青。
叶蓁推门进去时宋守成正坐在天井里的矮凳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进来便放下碗站了起来,没有说客套话,直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我开口?”
叶蓁在旁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来:“快了。请您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给我听,一字不差。当是演练。”宋守成重新坐下来,把粥碗搁在膝上,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犹豫,开口说了一遍——贺元朗那天是什么时候进的值夜室,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手里拿的调令是什么样子的,改日期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改完之后他抬头问了句什么。他说得比叶蓁预想的更细,像是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放了多年后,但每一帧依旧没有模糊过。
叶蓁听完了,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过几日会有官府的人来问您话,到时候您照今天这样再说一遍就行。”宋守成接过那张纸,是叶蓁昨夜写的简短证词概要,他低头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贴胸的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着叶蓁,日光把他眼底那道细细的亮光映出来:“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早说晚说都是一样的。”
叶蓁从宋守成那里出来时日光正好。她沿着城南的街巷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一只破陶盆换土。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头:“听说你前几日出了一趟远门。”
叶蓁放慢脚步:“去了一趟南边,接了个证人回来。”钱掌柜没有多问,把手里的土压实了:“那你这几日在屋里待着,少往外跑。有人最近在南城这边转得勤,不一定是在找你,但稳妥些好。”叶蓁点了点头:“多谢。”她没有多停留,沿着来路回了小院。
亓煜不在。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他的:“我去齐王府,午前回来。”叶蓁把字条看完放回桌上,坐下来烧了一壶水沏了茶,坐在灶台边慢慢喝。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砖缝里的灰土照得清清楚楚。她喝完那杯茶,把水壶里的余水浇到窗台那盆薄荷的根上,然后坐下来翻那本带名单的册子。
大约巳时过半,院门被推开了。亓煜走进来,肩上是外头日光的暖意。他在桌边坐下,先喝了半杯凉茶才开口:“齐王看了那四样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底单、韩桐的私记、姜元白的调任记录、宋守成的证词摘要。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只问了一句——”亓煜把杯子放下,“‘贺元朗现在在哪?’”
叶蓁把杯沿放在桌上:“你怎么说的?”亓煜说:“我说贺元朗今日没有早朝,应该在兵部。齐王说他明天会在朝会上把这份东西递上去,让我以苦主后代的身份列席。他现在让人去请大理寺的人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安静了片刻,坐在灯影边缘的阴影里。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把那片阴影推远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亓煜看着她:“朝会你进不去。”叶蓁说:“我在宫门外面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他的反应,低头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当天夜里叶蓁睡得早,但躺下之后没立刻合眼。亓煜那边也并不安稳,他从屋里推门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回到屋内就寝。
叶蓁侧躺着,想他明天要站在朝堂上把那些证据递出去,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贺元朗的名字重复一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亓煜已经换好了衣裳,是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领口被叶蓁昨夜熨过一遍,比平时平整一些。他站在灶台边喝粥,叶蓁也端了一碗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两块青禾提前烙好的饼。喝完了粥亓煜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叶蓁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早些回来”,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蓁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洗了碗,换了一双厚底布鞋出了门。
宫门在城东。叶蓁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光把整面宫墙照得发白。她在宫门外那棵老树底下站定,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宫门的方向。朝会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叶蓁站在树底下看着宫门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穿官服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有的脚步匆忙,有的边走边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站了多久自己也不太清楚,中途石阶上的位置被晒烫了,她挪了两次位置,第一次换到了树根最粗的那一侧,第二次直接退到了石阶最下面的一级。她站在那级更低一层的石阶上时,宫门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亓煜走在日光里,步子跟平常一样稳,但他出了宫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她这边走,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她,朝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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