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还说你们家砚书有骨气,今日就把罪臣家的姑娘领回来了。”赵氏摇着帕子,笑得又尖又假,“这门亲,倒是稀奇。”
柳氏脸色一下就白了。
裴砚书声音冷下来:“二婶若是来道喜,道过便回吧。”
“谁来给你们道喜了?”赵氏把嗓门一提,“我是来替你二叔讨药钱的。十钱银子,借了总得还吧?总不能人都娶回来了,账反倒不认了。”
柳氏忙道:“不是说好了,等砚书秋闱后……”
“秋闱后?万一落榜呢?”赵氏腰一叉,越说越顺,“难不成我家白贴钱养着你们母子,还外搭一个新媳妇?”
门外已有脚步声停住,显然是在听。
沈知微从里间走出来,面上竟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二婶这话没错。欠债,自然是要还的。”
赵氏一听,以为她怕了,脸上的得意几乎压不住。
“还是京里出来的姑娘懂规矩。”
“不过,讨债也该讲个先来后到。”沈知微抬眼看她,语气像在讲再平常不过的道理,“先把裴家的田契、铺契,还有这三年田里该收的租、铺子该有的进项交回来,再算那十钱银子,也不迟。”
赵氏脸一僵:“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翻契翻账就知道了。”沈知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中,“裴家大郎去世时,你们是代管,不是继承。代管三年,收了多少租,得了多少利,典过什么,借过什么,都该有个明白账。若没有,那便是吞寡嫂孤侄的家产。吞了家产,还追上门讨病人的药钱,二婶,你这脸还要不要?”
赵氏被她噎得直瞪眼。
她原以为这个新妇刚从抄家里逃出来,便是脾气再硬,也该先委屈、先羞愤、先要脸。谁知对方一开口就是账和契,句句都往她最不敢见人的地方戳。
“这是裴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女来指手画脚?”
“我今日刚按了婚书。”沈知微抬了抬下巴,“如今我是裴家大房妇。裴家的账,我不管,难道叫外头看热闹的人替我管?”
门口顿时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赵氏最怕丢脸,当场涨红了脸:“好,好得很!你们要翻旧账是吧?那就去翻!我倒看看你一个罪臣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正要去翻。”沈知微看着她,神情平稳得很,“今日我们先去里正家,请他做个见证。二婶若得空,就先回去把账理一理,免得待会儿一句也答不上来。”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指着鼻子骂还让人难受。
赵氏气得手都抖了,嘴里骂骂咧咧,扭头就走。那两个跟来看戏的邻人见她吃了瘪,也忙跟着溜了。
院里安静下来,柳氏还没从方才那一通对呛里回过神来。
“你……你真要去?”
“当然要去。”沈知微蹲下身,把剩下的药包重新系好,“人若第一次踩你你不吭声,第二次他就敢踩到你脸上。裴家眼下最缺的不是忍,是立住。”
裴砚书看着她,问得很直接:“你有几分把握?”
“对上讲理的人,三分便够。对上不要脸的,反倒越闹越有把握。”
“为何?”
“因为心虚的人,最怕见光。”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的锋利一丝没藏。那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强撑场面,而是一种被乱局磨出来的清醒。她仿佛很早就学会了,越是没路的时候,越不能把路让给别人。
沈知微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柳氏的脸色。
“今日学馆先别去了。”
“那先做什么?”裴砚书问。
“先抓药,再去里正家。”她抬眸望向院门外那条窄巷,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把刀插进地里,“我要让这条巷子的人都看清楚,裴家大房不是谁想踩就能踩一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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