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市后巷的小院时,天已擦黑。
柳氏见两人脸色都不轻松,便没多问,只默默把热水和饭菜端上桌。等她进了里屋,沈知微才把那张永丰契书彻底摊开。
顾秀才和孙小满也围了过来。
“这纸瞧着真气派。”顾秀才先感慨一句。
“气派归气派,咬人也是真咬人。”沈知微拿笔在契书上点了三处,“你看这里,写的是可以拖一个月再结账,可若纸价上涨,永丰还能按新价叫咱们补差价;这里写的是路上若压角、受潮、烂边,都算咱们自己倒霉;最狠的是这句,只许走永丰,不许再拿旁家的纸。”
顾秀才看得后背都凉了。
“这不是把人活活拴住么?”
“不然程永安凭什么肯低半成?”她淡淡道,“他给的不是便宜,是绳子。”
裴砚书一直没说话,直到她把整张契书说完,才道:“他比周成礼难缠得多。”
“周成礼是急。”沈知微把契书折起一角,“程永安是稳。他不跟你硬争,只先把能要你的地方,都写进纸里。”
第二日一早,卢掌柜便亲自上门来了。
人还没进院,笑先到了。
“我就知道,裴娘子昨夜定是看契看得仔细。”
“仔细些才不亏。”沈知微把契书往桌上一放,“这契我们不签。”
卢掌柜脸上的笑没散,只轻轻挑眉:“哦?是哪里不合心意?”
“处处都不合。”她抬手一指,“第一,不签只准一家供货。我们是小铺,不会把命压在一条进货路子上。第二,纸价先说死三批货,涨跌都按写明的价来。第三,路上这些压坏受潮的折损,要等货送到院门时当面看,坏纸退回。第四,先试三批货,三批之后再谈长久合作。”
她说一句,顾秀才便在旁边听得心口一跳。
卢掌柜却没立刻翻脸,只把契书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半晌才笑道:“裴娘子好大的胃口。照你这样改,倒像是我们永丰求着清砚做买卖。”
“不是像。”沈知微平静看着他,“本来就是。”
院里静了一瞬。
孙小满险些把茶碗碰翻。
卢掌柜这回是真的收了笑。
“裴娘子,东市铺子多,想拿永丰货的人更不少。”
“可像我们这样,既有举人名头,又能接住寒门学生生意的人,不多。”沈知微接得极快,“松鹤文会的帖子都送到家里来了,卢掌柜若还同我说永丰不急,未免太把人当傻子。”
卢掌柜盯着她看了几息,笑出了声。
“难怪东家说,裴娘子会做买卖。”
“那就少说虚的。”她把契书推回去,“能改,咱们继续谈;不能改,文会我们照去,纸却未必非从永丰拿。”
她把文会和供货,当场拆成了两回事。
卢掌柜终于不再兜圈,只道:“先试三批货、当面看货、坏纸退回,这两条我可先应。只准永丰一家供货不成,至少你们县里铺子往后大头的纸得从永丰拿。至于三批货都照一个定价不动……我得回去请示东家。”
“可以。”沈知微点头,“我等到午时。”
“午时?”
“过了午时,便不等了。”她淡声道,“府城也不是只有永丰会卖纸。”
卢掌柜拱了拱手,眼底那点轻慢,彻底没有了。
他一走,顾秀才便忍不住问:“若他真不回呢?”
“会回。”沈知微把桌上茶盏端起来,“程永安昨日把松鹤帖子压到我们手里,就已经不只是为了一笔小买卖。如今他要的是咱们去文会前,先把供纸这回事谈出个样子。样子没出来,他不会甘心。”
果然,未到午时,卢掌柜便又折了回来。
这回带来的不止新改的契书,还有三刀样纸,两盒笺帖,一匣最寻常的学里墨。
“东家说,裴娘子是讲理的人,永丰也不是小气的人。”卢掌柜把新契递上,“先试三批货,前三批都按说好的价走,坏纸退回,都依你。县里铺子大头的纸先从永丰拿,若缺货、断货,清砚可另补旁家纸。至于长久合作,等三批之后再谈。”
沈知微却并不露喜,只把纸一张张拆开验。
纸纹、韧性、吸墨、边角压线,一样样都看完,才收手。
“还行。”
卢掌柜险些被她这两个字噎住。
永丰能送进人家的纸,到她口里,竟只换来一句“还行”。
可偏偏,他还真说不出什么。
“那这买卖,便算定下了?”卢掌柜问。
“先算第一步。”沈知微把改好的契书收起,“三刀样纸我先试卖。卖得动,再叫人去永丰取第二批。”
“好。”
卢掌柜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多说了一句。
“裴娘子,东市里眼杂。新货到手,护紧些。”
这话不像提醒,倒像等着看热闹前的一句客气。
等人一走,顾秀才才压低声音:“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东西一进咱们院,东市就有人该坐不住了。”沈知微看着那三刀新纸,眼神平静,“永丰把价给得这样低,不只是为了拉我们,也是为了把我们推到人前去挨打。”
话音刚落,院门便又响了。
这回来的不是永丰的人。
门外站着个穿青褂的中年掌柜,脸上没笑,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他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正落在那三刀永丰样纸上。
“谁是裴娘子?”他说。
“我是。”
那人拱了拱手,动作却半点不客气。
“在下庆墨堂陈和泰。东市这边,有些规矩,得同裴娘子先说清楚。”
他说“规矩”时,身后两人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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