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松鹤文会设在会宾楼东侧的小雅厅。
会宾楼正门灯火通明,来往车马比鹿鸣宴那日还杂。只不过这回来的多半不是新举子家的喜客,而是府城里真正爱凑文会的人。车上挂什么家徽的都有,更多的却是什么都不挂,只留个会宾楼小厮在门口认人领路。
沈知微陪裴砚书到了楼下,便不再往里走。
“我在外头茶阁等你。”她替他理了理袖口,“今日进去,先看谁想压你,别急着抢话。”
“你呢?”
“我认车,认人,认谁从哪道门进。”
裴砚书点了点头,把那张被人添了字的帖子收入袖中,独自上楼。
雅厅不算大,里头已坐了十几个人。案几分两列,前头是几位先生和名次靠前、家世也厚的举子,后头才是寻常新中举的。
门口站着个认帖的小厮,先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来接帖子。
帖子刚展开,那小厮眉头便极轻地动了动。
他显然认得这不是寻常帖子。右下角那行极小的“程东家荐”,只要稍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可下一瞬,小厮却像没看见似的,只躬身把帖子递还回来,低声道:“裴举人,请往后头坐。”
裴砚书神色未动,接过帖子时,目光从他手背上一掠而过。
那小厮指节发白,分明也是紧张的。
程永安既递了帖子,按说不会让他真坐到后头。
如今座次变了,只能说明,有人赶在永丰开口前先压了他一步。
按理说,裴砚书第七,不该坐到后头。
可等他走到自己案前,却见名牌果然摆在末席第二。
旁边立刻有人轻轻一笑。
“裴兄莫怪,府城文会向来看的是来路,不只看榜上名次。”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举子,穿宝蓝长衫,眉眼生得斯文,嘴里却透着股不遮不掩的轻慢。
“在下宋明谦。”他抬手示意,“裴兄先坐。等在府城住久了,自然就懂规矩了。”
裴砚书只看了他一眼,便坐下了。
他没有争,也没有问。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必在座次上同人争口舌。
果然,他一落座,前头几位先生反倒都多看了他一眼。
其中一位年纪稍轻的先生还同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眼神里不见轻视,倒像在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应。
没过多久,程永安也来了。
他今日没坐主位,只同几位熟人寒暄了一圈,便在侧边落了座,像个只来听文会的商人。可裴砚书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席上谁说话算话,未必真是前头那几位拿扇子的先生。
程永安目光扫到他案前时,顿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极轻,可已足够。
裴砚书心里有了数。
末席这事,不全是程永安安排的。
酒过一巡,文会便开了题。
题目是“读书当先名节,还是先经世”。
这题一出,厅里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宋明谦第一个起身,先引了几句圣贤书,又说士人立世,最重清名,若满口米盐货价,便落了下乘。说得四平八稳,听着漂亮,席上也有人点头。
轮到裴砚书时,厅里反倒静了静。
裴砚书起身,先拱手,随后才开口。
“学生以为,名节与经世,本不该拆开来论。”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
“士人若只守空名,不知民生艰难,纵有清谈,也未必能安百姓;可若只图实用,不守心中分寸,便又容易把路走歪。所谓经世,并不是满口铜钱米价,而是知道一张纸为什么贵,一斗米为什么贱,知道这些价从哪里起,最后又落到谁头上。”
厅里一下安静了。
宋明谦原本半倚着案几听,这时也不由坐直了。
裴砚书却没停。
“学生出身寒门,读书这些年,见过有人因为买不起纸而停学,也见过寡母卖了簪子,只为换孩子多写两篇馆课。若读书读到最后,只会嫌谈纸墨俗气,却连这些俗气从哪儿来都不肯看,那学生以为,这样的名节,也未免太轻。”
最后一句落下,前头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先生抚掌。
“说得好。”
出声的是府学里颇有名望的谢山长。
他原先一直没开口,这一拍掌,满厅的气便都变了。
宋明谦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程永安坐在侧边,端着茶慢慢抿了一口,眼里竟也浮出了一丝真正的笑。
席上却并非人人都服。
宋明谦缓了缓神,终究还是不甘心,笑着补了一句:“裴兄所言固然有理。可若士人日日盯着纸价工价,岂不是人人都去做掌柜了?”
这话一落,又把众人的耳朵勾了过去。
裴砚书并未避。
“掌柜会算账,士人未必要去做掌柜;可士人若连旁人怎么活都不肯看,等真坐到案前批文时,最容易一句话伤百人。”他看向宋明谦,声音不疾不徐,“知道纸价,不是为了替自己赚钱,是为了将来别替别人装糊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请大家收藏:(m.2yq.org)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