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也明白,今日这局,本不是来真打债的。
不过是见清砚刚把板房拿到手,先借旧债来封他们的门,能唬住最好,唬不住也要叫他们先乱一回。
可偏偏,沈知微一句一句,都压在他不敢摊开的地方。
“你、你少拿官话吓我。”他嘴上还撑着,声却虚了不少。
“我不用吓你。”沈知微把木盒重新放到门边长案上,啪地打开,“本银八两,我替陶娘子今朝清。再给你半两跑腿钱,算是买个断根。”
“但你听清楚。”她目光冷下来,“银子拿了,这张票今日当场撕。往后谁再拿同一笔旧债来封这间板房的门,我就不只同他说理了。”
八两半。
不是十九两六。
也不是一文不给。
这一下,围观的人心里都明白了。
她不是赖债。
她是在当街把这笔吃人的旧债,砍回该有的样子。
彭掌柜盯着那盒碎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若不收,今日这局便真要往衙门口去;
他若收,回去又不好同背后的人交差。
正僵着,门外有人冷冷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一看,街角站着的,正是陈和泰身边那个小掌柜。
他没走近,只远远看着,像只是路过。
可彭掌柜一见他,那点横气反倒散得更快了。
显然,他也知道再拖下去,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半晌,他终究还是一把抓过那八两半银子,咬牙把债票往桌上一拍。
“算你狠。”
“票。”沈知微没动。
彭掌柜脸都绿了,却还是只能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张债票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纸屑一落地,阿生几乎当场红了眼。
围着看的人里,也有人忍不住低低叫了声好。
那小掌柜在街角站了片刻,见再看也看不出花来,终究冷着脸转身走了。
门前这一场,便算清砚又挡下了一刀。
陶娘子望着满地碎纸,眼眶早红了。
“裴娘子,这八两半……”
“记在旧板和工什的总价里。”沈知微直接道,“昨夜咱们只立了房租,今日本就该把里头这些东西点清。如今旧债也断了,正好一起落干净。”
这一步,便是把最后那点后患也掐死。
杜老和阿生忙进屋,把能用的旧板、刻案、压板床、刻刀、木料一件件点出来;裴砚书当场记,陶娘子听一句,应一句。等一切点到最后,连陶娘子自己都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陶记板房虽还挂着旧匾,可里头这口活路,已真转到了清砚手里。
“匾先不摘。”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块旧得发灰的招牌,“让它先挂着。旧名还在,人就会记得这地方不是今日平地冒出来的。”
杜老听得眼圈都热了。
“好。”
到了下午,第一批卖空的消息已从府学东街传回了西巷。
几个昨夜没抢到本子的学生,竟真的摸着门又来了。
“裴娘子,第一讲还有没有?”
“这回能不能多印些?”
“我们听说你们今早还把板房旧债也清了,这地方是真要重新开张了?”
人一来,院里那股被封门压下去的气,又活了。
沈知微没让人白等,直接把那张新印样纸挂到门边,另写了一行字:
第二批明早取。
这四个字一挂出去,比什么都稳。
顾秀才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裴娘子,这回东市那些人,怕是真睡不安稳了。”
沈知微正要说话,门口却又来了那位灰衣老仆。
他今日没空手,袖里带了一张极窄的青帖。
“我家外书房说,货既起了,路便不能总在街口转。”他把青帖递过来,语气仍旧不紧不慢,“三日内,做六十册《策问第一讲》,封面照旧压‘清砚’二字,送崔府外书房。”
顾秀才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不是试看。
是第一笔真正压着名头来的整单。
老仆却像还嫌不够,又淡淡补了一句。
“另外,文衡公子还说了。”
“这回,不必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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