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不是你有车就能走。
还得有人肯在前头替你点一盏灯。
戌时过后,听雨楼后门果然开了。
那门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进。门里没有酒气,也没有前头楼上的喧闹,只有一条长长的暗廊,廊尽头站着个青衣中年人,脸平平的,像丢到人堆里再也挑不出来。
可沈知微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曾在清赏席上替屏风后那位传过茶。
“裴相公,裴娘子。”青衣人拱了拱手,“赵先生命我在此等二位。”
“赵先生知道我们会来?”裴砚书问。
“赵先生料得到。”青衣人语气很平,“白水巷今日起火,他也已收到风。”
这话一出,连孙小满都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听雨楼的人,知道得果然不慢。
青衣人没等他们再问,先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好的纸,递到沈知微面前。
“这是北路帖。”
“北边几家书栈、车队、落脚客店,认这张纸上的蓝印。”他见她没立刻接,便自己往下说,“你们带着它,路上遇事,至少有地方敢先收你们一夜。”
沈知微这才把纸接过来。
纸不大,摸起来却很硬挺,角上果然压着一枚很小的蓝印,印面里隐约有个“河”字,和北底票右下角那团糊开的蓝印,几乎是一路。
这纸明明轻,落到掌心里却像一块冷铁。
它能替他们开路,也等于替他们在路上落了个记号。
从今往后,不止他们在认临河。
临河那边认得,也会是他们。
“这是临河那头的印。”她抬眼道。
青衣人笑了笑。
“裴娘子认得快。”
“既然给帖,便不是白给。”沈知微把纸收好,“赵先生想让我们去临河认什么?”
青衣人没立刻回,只反问了一句:
“二位此番北上,到底是为会试,还是为认旧路?”
廊下灯火不亮。
可那一瞬,沈知微还是清楚看见了,对面那人是在看她,也在看裴砚书。
廊下灯影压低。
又一道题递到他们面前。
裴砚书静了片刻,才开口:“会试是要去的,旧路也是要认的。”
“若非要分轻重呢?”青衣人又问。
“先认活命。”沈知微接过了话,“旧纸、旧箱、旧印,都可以迟一步再翻。可活人若再迟一步,便真没了。”
青衣人听完,眼里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审视,终于淡了半分。
“赵先生说,若二位答得出这一句,这帖便没白给。”
他说完,又从袖里递出第二张更小的纸条。
“还有这个。”
纸条背面同样压着蓝线,正面只写了几句短话:
柳桥西栈已空。
先问河边缝衣妇。
勿先报阿远。
沈知微看着最后那句,眸色微微一沉。
“为什么不能先报阿远?”
“这个名字若还活在旧人口里,就值钱。”青衣人声音更低了些,“你们一到临河就直叫这个名字,听见的人多了,躲的也会快。”
“那该先报谁?”裴砚书问。
“段伯平。”青衣人道,“若那边还有人守着旧栈,只认这个名字,未必会立刻跑。”
他说完,又像是顺手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今日往白水巷和你们箱里动手的,不是一路人。”
“你接着说。”沈知微问。
“想收旧痕的人是一拨。”青衣人道,“想借你们北上的车,顺手把你们扣在半路上的,又是一拨。”
这就更麻烦了。
盯着他们的,不止一个心思。
有人要灭口。
也有人想借官面和路上的手,把他们拦死在外头。
“赵先生为何告诉我们这些?”裴砚书看着他,“总不会只是惜才。”
青衣人听见这句,竟真笑了一下。
“自然惜才。”
“也有一桩小条件。”
他从廊边取过一只封好的木匣,放在二人面前。
“明日府学若有人拿押题小本为难裴相公,赵先生可以让那场风声压下去。只要裴相公当众说一句,此事是书铺管束不严,不必再追。”
孙小满脸色一沉。
这话听着像帮忙。
实则是要他们吞下栽赃,承认清砚堂有错,再把追查的手自己按回去。
裴砚书没有碰那木匣。
“若我不说呢?”
“北路帖仍在。”青衣人道,“只是明日府学门口的风,赵先生也不会替你们挡。”
这便是阳谋。
一边是立刻到手的清白和顺路人情;一边是把脏手拖到众人眼前,可能连会试名声都要一并赌上。
沈知微看向裴砚书。
她本以为他会先问她。
裴砚书却只是把那只木匣推回去,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清砚堂若真管束不严,我自会认。”
“可有人拿假书害人,叫我一句不必再追,便是替他把刀擦干净。”
“这条北路我可以自己走。裴某的名字,不能拿来替谁收口。”
青衣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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