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书道:“明日寒山会散后,我去拖住常妈妈的主子。你只盯西门,谁先替她开门,谁就是南鹤真正的锁。”
院子能藏人,规矩却藏不住。
接连三日,沈知微都在认南鹤院外头那几条路。
白日看炭车。
傍晚看药包。
后半夜看桥下那只接船的灯。
认到第三日,她终于把南鹤院的几道门摸得差不多了。
正门终日紧闭。
偶有小轿进出,也只停片刻,像是专给外头人看的体面门脸。
北墙边开着一扇小角门,只在倒脏水、丢药渣时开。
真正走货走人的,是西门。
西门白天不开,子夜后却会短短开上三回。第一次进药,第二次进炭,第三次偶尔进纸,也偶尔……出人。
孙小满昨夜亲眼见过一个披旧毡的瘦影被人扶上车,头都不敢抬,像是怕风,也像是怕人看见脸。
而且每回开门前,里头都会先响一声极轻的铃。
不是招人的铃。
更像是在提醒里头的人,把不该露出来的东西先收一收。
最后这一句,是孙小满蹲在废墙后头看出来的。
“昨夜很晚,有个小青车从西门进去,车帘压得很低。”他蹲在小北院灶间,声音也压得很低,“进去时车轻,出来时车沉。”
“车到门前,还先敲了一长两短三下。”孙小满又道,“门里的人一句话没说,只把侧栓落了又提。像这套规矩日日都这么走,连多问一声都嫌多。”
“车沉不一定是人。”顾秀才皱眉。
“可出来时,车后头还跟着个提灯的。”孙小满道,“若只是送纸送药,哪值得人一路送到巷外去?”
“而且门快关上时,我还听见车里像有人压着咳了一声。”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很轻,像是嘴都被人捂着。”
沈知微没立刻接话,只把她这几日记下的路线一一摊在桌上。
夜深,接药船。
丑初,进炭。
寅正前后,偶有小车进出。
而这些路数,全错开了正街夜禁巡路的空档。
这路太准了。
是有人专把规矩压在最不显眼的缝里。
“他们防的是认路。”裴砚书道,“怕外头有人把南鹤院和东院、文会处那几处路接起来。”
“已经接起来了。”沈知微抬手点在纸上,“只是还差最后一层。”
“什么?”
“里头谁主事,知远如今被关在哪一层,何时还会再转。”
这些不认出来,哪怕摸到门口,也只是摸到一堵墙。
更麻烦的是,这堵墙后头还不止一拨人。
常妈妈在收口。
崔家里头的人在用人。
而程见川、齐主人那些人,又像隔着另一层门在往里探。
南鹤院如今已不只是知远待着的地方。
更像京里几拨心思都盯着的一块暗肉。
谁都想先咬一口。
可谁都不想把自己的牙印先露出来。
可只要有一拨人先摸到门缝,剩下那些人最先做的,也不会是救人。
多半是先收口。
正说着,鲁寡妇忽然从外头掀帘进来,压着声骂了一句:“城南那头真邪。”
“怎么了?”阿生问。
“我方才卖菜回来,正好碰见南边倒出来一车脏水。”鲁寡妇搓了搓手臂,“旁的院子倒出来的是药味、饭味。那车倒出来的,黑得很,还带一股子松烟味,跟墨铺洗砚台似的。”
松烟。
那是做墨的味。
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住。
南鹤院若真只是静养院,脏水里怎么会有墨味?
“倒在哪儿?”沈知微立刻问。
“北墙外那条沟。”鲁寡妇道,“我本也没多想,可那味冲得很,菜贩子都嫌。”
“而且那车脏水分两回倒。”鲁寡妇又补了一句,“先一桶清点的草灰水,后头再跟一桶黑的。像是先拿前头那桶压味,后头那桶才从里头洗出来。”
沈知微眼里那点冷亮更定了。
药路、炭路、船路之外,如今又多了一条脏水路。
脏东西往哪儿倒,往往比好东西往哪儿送更不容易作假。
她起身便去拿外衫。
裴砚书抬头看她。
“现在去?”
“去。”她道,“墨能认出写坊,脏水能认出人活得急不急。”
她说完,脚步已到了门边。
可才掀起帘子,巷口忽然又压过那辆熟悉的生脸车。
这回车没走快。
反倒像故意放慢了一点,让车里人能把小北院门前看得更清楚。
车过墙角时,帘缝里还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像是谁腕上带着镯子,轻轻碰了车框一下。
常妈妈。
她也开始认南边这条路了。
沈知微盯着那一闪而过的银光,忽然低声道:“她不是来认院子的。”
“那是来认什么?”阿生问。
“认谁知道院子。”她语气很冷,“也认哪几个活口,该先收。”
从这一夜起,他们和常妈妈之间,便不再只是巷口试探。
是隔着一座城南院子,在抢同一条命路。
谁先认到西门后那只真正做主的手,谁就先攥住知远半条命。
谁若慢一步,眼前这条刚露出来的命线,也随时会被人先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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