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先让孙小满把灰门开闭的时辰刻进砖缝。
门只开半刻,便不能拿来硬闯;要用来逼里头的人自己选谁先出去。
一处院子越严,留给脏东西出去的门,往往越小。
第二日晌午,老王婆又摸到了小北院。
她这回比上回还像个真来讨水的穷婆子,头上包着块洗得发白的灰布,手里拎着只破灰篮,进门先往墙根一蹲,把篮子往脚边一放,才朝四下扫了一圈。
“都在?”
“都在。”沈知微把半碗热汤递给她,“婆婆又认着什么了?”
王婆先捧着碗喝了一口,像是被那点热气缓过劲来,才低低道:“昨夜那盏蓝灯一灭,西门边那扇小矮门开过。”
阿生没听明白。
“西门不是大门么?哪来的小矮门?”
“就是灰门。”王婆抹了把嘴,“比人腰还低,平日关得死紧,外头人从巷里一眼扫过去,十个有九个看不见。只有子时前后院里攒了灰,才开半刻。”
“灰门?”孙小满皱眉,“单倒灰,还要另开一扇门?”
“你当里头真是养病院呢?”王婆朝城南方向啐了下,“那院里天天烧炭、熬药、磨墨、裁纸,出来的灰哪是一点半点。纸灰、药灰、松烟灰、炉底灰,全堆着。大门走车、走活人,谁会让这些脏东西也从正门招摇过街?”
这话一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西门走的是看得见的规矩。
灰门走的是不想叫外头看见的杂碎。
而这种杂碎里,最容易夹出真东西。
“为何只开半刻?”裴砚书问。
“因为味压不住。”王婆压低了声音,“偏院那边的灰,药味重。内楼那边的灰,松烟味重,还混着烧碎纸的糊味。开久了,隔壁巷子都闻得出来。只能快开快关,倒完立刻再拿草灰压上一层,免得叫人多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灰篮翻了个底朝天。
篮底掉出来一小块黑木片。
木片边沿焦了大半,像是从什么木筹上崩下来的,只剩半个“三”字和一点被烟熏黑的墨痕。
“前晚在沟边捡的,不敢多留。”王婆道,“看不出全话,可我摸着像里头旧木筹上的角。”
沈知微接过木片,翻了翻,指腹上立刻蹭了一层细黑。
这木头不是新崩的。
常年熏在墨烟里,纹理都发油了。
她抬头问:“昨夜灰门开时,是先开门,还是先有动静?”
王婆眼皮一抬,竟笑了。
“你这丫头问得准。先响铃,再开门。”
“铃?”
“灰门边挂了只小铜铃,平日风吹都不响。偏院和内楼那头若真要倒灰,得等蓝灯灭了,再有人从里头轻轻扯一下绳。铃一响,外头扫灰的便知道该推车过去了。那铃一响到开门,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你们若真要蹲,记住了,别盯灯,盯铃。”
一盏蓝灯,一声铜铃。
灯是给里头人看的。
铃声,是给灰门这头动手的人听的。
沈知微看了裴砚书一眼,两人都明白,这条线又被往实里按了一层。
当天夜里,他们便照王婆说的,先蹲去了西偏墙根那条死角道。
那路窄得很,两边墙都高,地上常年潮着,脚下全是碎砖和煤渣。若非特意来认,寻常人绝不会往这种地方钻。
四更前后,院里一直没动静。
直到子时过去一点,西门那头那盏蓝灯果然暗了下去。
几乎同时,死角道尽头“叮”的一声,响起一点极细的铃响。
不是庙里那种脆亮声。
更像谁拿指甲在铜片上轻轻一碰,只够叫守这条道的人听见。
孙小满低低道:“真有铃。”
话音刚落,灰门便从里头吱呀开了一条缝。
门小得很,成年人得弯着腰才能钻出,倒正好容一辆独轮灰车过去。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矮汉子,头上缠着破布,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推着车便往沟边去。
第一车灰一倒下来,药味冲得很。
像是熬过药的药渣和炭灰混在一处,潮潮的,还带着一点苦。
矮汉子倒完便回去,片刻后又推了第二车出来。
这一车就不同了。
灰更细,也更黑,刚一落地,松烟味便直冲人鼻子。那味道像磨过极多墨,又像纸边被火舌舔过一回,糊里带苦,苦里带燥。
沈知微一闻,便知道王婆没说错。
偏院和内楼,灰味都不一样。
第二车灰倒到一半时,一片焦黄的纸角从车边飘下来,正要往沟水里扎。沈知微眼疾手快,用木片一压,把那纸角勾到了脚边。纸角上没字,只剩一条被熏黑的边。
可越是这种没有字的边,越像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
矮汉子倒完灰,刚要回身,灰门里头忽然传出个少年压得发虚的咳声。
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
“咳什么咳?手装病,字就不装了?”
少年低低回了一句,隔着门听不太清。
可王婆白日里说过的那句话,几乎同时在沈知微耳边响起。
手不装,字会抖。
她后背一凉,忽然觉得,那灰门后头的人,比他们先前想的还更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灰门很快便关死了。
从铃响到门合,不过半刻。
可这半刻,已经够他们认出一条新的路,一种新的灰,和一层新的规矩。
回去路上,孙小满忍不住低声道:“少夫人,若西门走大货,灰门走脏灰,那真东西会不会就夹在这些脏东西里头慢慢往外送?”
沈知微把方才勾到的那片焦纸边收进袖里,声音很轻。
“会。”
她抬头看着前头那截黑沉沉的高墙。
“越不叫人多看的东西,越爱从最脏的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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