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期不是为了方便宾客。
是有人要把寒山会的散席,正好改到短库出匣的时辰。
若忽然加快时间,文会里的日程也会跟着变。
裴砚书这日再去寒山会时,刚进西园,便觉出了不对。
原本该更晚才开的那场小夜议,竟忽然提前。前头廊下多了两个会中杂役,正低头擦案、理烛台,连齐主人惯常坐的那张长案,也提前换了新垫布。连平日最爱磨蹭的奉茶小厮,这回都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误了什么。
安排一改,气也跟着紧了。
程见川靠在廊柱边,看见他来,先挑了下眉。
“你今日倒来得巧。”
裴砚书拱手一礼:“会里怎么忽然提前了?”
“嗯。”程见川把声音压低了些,“说是今夜要先看一册节本,不等后夜了。”
怕裴砚书只听个名,他又顺口补了一句:
“节本,就是把长卷里最要紧那几段先抽出来,誊成一册短的,便于几个人先看。好处是快,坏处也是快。越快,越容易叫人往里塞手脚。”
裴砚书心口微沉。
这和齐主人前头说的,正扣死了。
没多久,齐主人也到了。
他没在外头多站,只看了裴砚书一眼,便把人叫进西侧小廊。小廊不长,窗也窄,平日只作过路处,今日却难得压着一股陈墨和旧纸气,像是有人方才才把什么东西从这边送过去。
“今夜会里先过一份旧河策节本。”齐主人没绕弯,“原本不急,今早却忽然有人催着尽早上案。”
裴砚书问:“上案前,东西放哪儿?”
齐主人看了他一眼,才道:“西廊。”
见他没立刻接话,齐主人又往深处压了一层。
“就是西边那条夹廊。会里凡有新送来的旧稿、节本,先在那边收着,验过页数、理过次序,再端上正案。你若只盯正厅,便只能看见最后摆到人眼前的那一层。要认书路,就得连前头那段不见光的夹廊也一并认着。”
西廊。
裴砚书把这两个字记得很死。
因为昨夜,沈知微刚认到短库后门和旧药行牌。
今日寒山会又突然提前、认西廊。
一里一外,已扣到同一处。
齐主人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起伏,只淡淡道:
“今夜来看的,多半只当自己是来品旧策。你若要坐稳,就得先学会在他们面前像旁人一样,只看案上那几行字。”
裴砚书拱手:“学生明白。”
可他心里明白得更深的,是另一件事。
东西提前上案。
真车若真往寒山会这头递东西,只会比预想中更早。
他刚从小廊退出来,便迎面撞上了先前那位穿绛袍的年轻举子。
那人今日也来得格外早,见着他,先笑了笑。
“裴举人近来倒爱在西廊附近转。”
这句问得轻。
却是明晃晃的试。
裴砚书神色未动,只道:“第一次赶上会里忽然提前,怕失礼,才先认路。”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还想再往下探,可正厅那头已有人唤他入席。
他临走前,只淡淡丢下一句:
“认路可以,认太深,便未必是好事。”
两人说话间,廊下忽然有个小厮抱着一卷新换的红绳匆匆往西边去。那红绳细,专绑薄册短卷。后头还跟着个抱旧蓝封皮的杂役,封皮边上沾了点新墨,看着像刚理过页。
程见川从外头瞥见,低低哼了声。
“看样子,今夜来的不止一册。”
裴砚书没接这句,只顺着那小厮去的方向,悄悄记住了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小门。
门外不起眼。
可门里,很可能正等着南边那批刚出手的节本。
齐主人临走前,又像顺口似的丢下一句:
“你今夜若真想看明白,不必往人脸上看。先看谁最急,谁最早到,谁的话最少。”
这句说得平平。
裴砚书眼神一沉。
真正急的人,往往不会把急写在脸上。
他们只会把钟点往前挪,把灯提前点,把该送上案的东西先送到西廊里。
夜色才压下来,寒山会这头便已先紧了起来。
裴砚书走出小廊时,天色正暗,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若短库那头今夜真动,寒山会西廊,便会是第一处收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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