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只收前三匣,意味着第四匣之后的人和纸都不再算“货”。
裴砚书正是抓住这句,将寒山会里第一个替人递茶的举子拦了下来。
一处地方若要藏东西,往往不会先走最亮的门。
寒山会西园这头,果然也有自己的夹门。
裴砚书今夜没有急着进正厅,而是照齐主人提点,先在西廊外那片假山影里站了一会儿。西廊不长,外头挂着两盏不算亮的小风灯,照出来的光只够看清门槛和半截廊柱。离得再远一点,便只剩下一片半明半暗的影。
夜色更深时,里头还静着。
没多久,夹门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轮响。
不是会里平日送茶点的木轮声。
更闷,更短。
像压了重物,又故意垫了布。
裴砚书眼神一沉,整个人都更往廊影里收了一寸。
很快,两个会中小厮便迎了出去,嘴里还压着声数数。
“一。”
“二。”
“三。”
只三声。
再没第四声。
紧接着,便有人低声说:
“够了。西廊只收前三匣,余下的不往这边来。”
裴砚书心口猛地一跳。
桥洞下那句“西廊只收前三匣”,也扣死了。
外头送到这儿的,果然只有前三匣。
他没敢探头,只借着廊柱缝隙,看见一角青布车帘和一只被人抱下来的旧药匣。匣子被灰布包着,看不清细痕,可抱匣那人的手在灯下一晃,手背一层暗茧极重。
磨墨茧。
裴砚书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沈知微说过的话。
接匣的,未必是粗工。
认卷的,才最要命。
那三只匣子很快便被抱进了西廊尽头的小门,没往正厅去。又过了一会儿,里头才有人捧着一份薄薄的卷本出来,外头用旧蓝封皮裹着,像是刚从零页里拼出来的新本。东西不厚,却被人托得极稳,像里头那点纸比整厅人的脸面都更值钱。
裴砚书一眼就看见,那卷本右下压着一张极窄的白条。
白条角上,果然比寻常纸多斜了半分。
他的心口当时便是一震。
认着了。
那册上案的节本,真是从她们送进去的旧匣里出来的。
程见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看见了?”
裴砚书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程见川像是笑了笑,又像没笑。
“会里看的是旧策,外头走的是药匣。京里这些路,向来都爱把最脏的东西裹得最像读书人的样子。”
他说完便走了,像只是顺口丢下一句话。
可这句话,却把裴砚书心里那点冷意压得更重。
西廊只收前三匣。
今夜到寒山会这里的,只是南卷里最先要给人看的那一小截。
后头还压着的东西,和没进这边的那只记号匣,只会更要紧。
正想着,齐主人已在正厅那边唤人落座。
而西廊尽头那扇小门,也终于慢慢打开了一线。
那册刚拼好的节本,要上案了。
裴砚书垂在袖里的手慢慢攥紧。
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不再只是猜。
他们已亲眼看见,短库出去的匣,如何变成寒山会案上的书。
而下一步,他们要认的,便不只是书怎么上案。
还是谁第一个伸手去翻它。
正厅里很快传来椅脚轻动的声音。
有人还未落座,便先问:“西廊送来的那份,页数可全?”
另一个人答得极快:“全。前三匣已经拆开,照旧只留该留的。”
只留该留的。
裴砚书听得眸色微沉。
这意味着从短库送来的东西,并不是原样上案;有人在西廊里先挑过、删过、重排过。案上那一份看似完整,实则早被人洗掉了最不该让旁人看见的部分。
可白条还在。
沈知微留下的那一点斜角,像一根极细的刺,证明这份被洗过的东西,确实经过了她们认出的匣路。
程见川隔着廊柱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道:“裴兄,今夜答题时别太快。”
“为何?”
“答得越好,越有人想知道你背后是谁在替你递路。”
他说完便入了正厅。
裴砚书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寒山会得到的每一步认可,都可能反过来把小北院推到更亮的地方。
可他没有退。
因为西廊那扇门一旦合上,里头被挑走的东西和人,便会再一次沉进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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