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手”二字一出,沈知微先想到的不是多两个人。
是知远写得太快、太准,已叫里面的人不敢把他单独留着。
人最难扛的,不是刀当面砍下来。
是有人笑着问你,要不要站到刀这边来。
当天傍晚,程见川难得主动找了裴砚书一回。
地方不在寒山会里,而在园外一处卖茶汤的小棚。天色将暗,棚里只点了一盏昏灯,来往的人不多,正适合说些不该放在明处的话。
程见川坐下后,只要了一碗温茶。
他没有先提会里,也没先提昨夜那册薄本,反倒像朋友闲谈一般,慢慢道:
“裴兄近来出入西园,眼倒亮得很。”
裴砚书听出这不是夸,只平声回了一句:“初来乍到,总得多看。”
程见川笑了笑。
“多看是好事。可看见什么,该记着,什么该忘了,也有讲究。”
这话已经很直白。
裴砚书抬眼看他:“程兄想教我什么?”
“不是教。”程见川转着茶碗,语气仍旧平,“是替你可惜。像你这样的寒门书生,能被齐主人留意,本就不易。若以后还想进京里那几位的眼,就别总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京里那几位。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他心里那层猜测又压实了一寸。
裴砚书面上不动,只道:“学生愚钝,不知什么叫不该放的地方。”
程见川像是被逗笑了。
“会后那边。”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
“后头那种地方,缺的从来不是扫地手,也不是搬凳手。缺的是能把旧纸理顺、把不一样的话抄成一样的人。你若真想往上走,就学会别替这些人多生心。”
裴砚书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程见川却像没看见似的,又添了一句:
“我还听见一句。明夜添两只。”
两只。
不是一只。
裴砚书心口一沉,面上却还稳着。
“什么两只?”
程见川瞥了他一眼。
“你这样聪明的人,何必再问。”
他喝了口茶,放下碗时声音很轻。
“会后不留闲人。添进去,是为了连夜补手,不是为了养病。手若好用,三五夜后便往下送。手若不好用,也自然有人收拾。”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提点。
更像试探。
是在看裴砚书听懂后,会不会露出不该有的表情,会不会继续装糊涂,还是干脆顺着这条路学着把眼闭上。
裴砚书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程兄这话,倒像是在提醒我,读书人要往上走,先得学会心硬。”
程见川抬起眼,笑意淡了些。
“不是心硬。”
“是识时务。”
“这世上真想出头的人,哪个不是踩着别人往上走?只要最后站上去了,底下是谁哭,谁笑,谁还记得。”
裴砚书看着他,只觉胸口那股寒意一点点化成了火。
可他终究没发作。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程兄一片好意,学生记下了。”
程见川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他的真假,半晌才起身。
“记下就好。”
“眼太亮的人,走不远。”
说完,他拂了拂衣袖,转身走了。
裴砚书独自坐在茶棚里,直到碗里的温茶都凉了,才慢慢起身。
他心里很清楚。
程见川不是无缘无故来这一趟。
这是在提醒,也是敲打,更是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为了前程,学着把寒山会后头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当成读书路上该交的学费。
回到小北院后,他把程见川的话一字不漏说了。
屋里几个人听完,都沉默了。
顾秀才最先骂出声:“他们这是拿前程钓你。”
“不止。”沈知微看着裴砚书,声音很轻,“他们是在看你肯不肯装聋作哑。”
裴砚书点头。
“若我顺着他说,那往后我在会里再看见什么,他们就会当我已经站过去了。”
孙小满听得背后发凉。
“那明夜添的两只……”
“八成就是知远那一拨。”沈知微接了下去,“南边昨夜停灯封手,这边今夜就提缺手,不会是巧合。”
她低头把“明夜添两只”几个字记在图上,笔尖压得很重。
“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拿你做试金石了。”
裴砚书看着那张图,沉声道:“若我这时候退,知远救不回来,我自己也会被他们看成一条肯低头的狗。”
沈知微抬眼。
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再多说。
很多话,到这一步已不必说明。
他们夫妻俩要继续往前,不只是为知远。
也是因为一旦这次低了头,以后再想抬起来,就难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沈知微把那条从南鹤院通往会后夹院的线又描粗了一道。
“那就认到底。”
“他们要试你,我们就先把他们的路认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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