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远进门前没有抬头。
可他用鞋尖在地上拖出半个“西”字,让守在墙外的阿生看见。人被带进去,路却仍留在外头。
有些门,你追了这么久,以为自己在认东西。
到最后才发现,那扇门真正要吞进去的,是人。
小青车离开灰后路后,果然没往西门去。
它专挑最黑、最窄、最不惹眼的路走,绕着后沟和旧街之间那条石巷慢慢滑行。车轮包着布,落地的动静轻得像夜风擦石。若不是阿生早认死了那只左后轮缺了半月的旧口,这一路根本跟不住。
裴砚书没往前抢,只远远压着步子。
沈知微和孙小满绕得更快,提前赶去了会后夹院后巷。
等她们贴到墙根时,那扇只开一线的小门果然先亮了灯。
灯不大,黄惨惨的,只够照见门里一角石阶和一只已经腾空的木盆。可就这一点灯,也足够说明里头早有准备。
西二,真在等人。
小青车一停,门里便先出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正是桥洞下那只墨茧手,如今看得更清。他脸并不凶,可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件用处不同的东西。
他掀开车帘,往里扫了一眼,语气冷得没有半点人味。
“小的先送西二。”
“老的押东小间,嘴再碎就堵上。”
老的。
东小间。
这几个字一出来,沈知微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车里先被拉出来的是知远。
他下车时脚下明显发软,右手整个缩在袖里,肩背瘦得厉害,像一阵风都能折断。夜风一扑,他便压着胸口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却听得人心口发疼。
门边那人不耐烦地骂了句:
“磨蹭什么?阿远,进去!”
这一声把最后一点侥幸也骂没了。
就是知远。
不是像。
不是猜。
是知远真的被送进来了。
沈知微几乎要把嘴唇咬破,才没让自己扑出去。
她眼看着知远被人半扶半推着往里送,肩膀还在轻轻发抖,也不知是冷,是咳,还是手疼。
另一人随后也被拖下车。
这人果然年纪更大,背都有些弯了,刚一站稳便想挣开旁边那只手,压着火气道:
“我自己会走。”
话音刚落,身边人便往他腿弯上踹了一脚。
“会走也得照规矩走。”
“进了这里,还当自己是老爷?”
那老者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最终还是被人架着往另一边拖去。
沈知微看得眼底发冷。
她先前一直以为会后夹院只是个放匣子、换纸的暗角。
可眼下亲眼看见,才知道这里更像一张张着嘴的怪物。
它吞的不是死物。
是人。
知远被送向西二。
老者被押去东小间。
两个人像被分去两张不同的桌,一张拿来认字,一张拿来认口。
墨茧手站在门口,像是怕身边的人记不住,又淡淡丢下一句:
“西二只留三夜。册若对不上,手便再往北送。”
“东间那位也一样。认不明白,药都省了。”
三夜。
又是三夜。
沈知微只觉这两个字像刀一样,一次次落下来。
门里的人很快把知远往西边拖去。
知远脚下一顿,像是本能想回头,终究还是被人狠狠搡了进去。灯影晃了一瞬,照出他半边侧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那一瞬,沈知微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离知远这样近。
近到只隔一道门。
也近到只要乱一步,就会把人彻底送进更深的地方去。
门很快重新合上,只剩一线灯。
那一线灯明明比南鹤院离他们近得多,却也比南鹤院更像刀背。
孙小满悄悄退回来时,眼圈早红了。
“少夫人,小少爷真进去了。”
沈知微攥得掌心生疼,声音却压得极轻。
“我知道。”
她抬头望着那道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从今夜起,咱们不再只是追卷。”
“咱们追的是两条活口。”
知远进了西二。
另一个老者进了东小间。
而这两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第三只匣子后头,最值钱、也最容易被灭掉的那两把钥匙。
小门合死后,西二那边很快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咳。
知远显然还醒着。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把那声咳死死记在心里。
门里的人还活着,便还有机会递话;只要第三只匣也在西二,他们便还有一根能从外头咬进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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