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蜡不是记号,是慌乱留下的失手。
沈知微把它刮下一点,故意留在另一辆空车上,逼真正押车的人以为自己已经被认出。
有时候认一辆真车,靠的不是车。
靠的是车上那一点别人以为没人会留心的小脏痕。
第一辆空车滑远后,后夹院后门那头果然还没静。
门里灯影一晃一晃的,像有人正围着什么东西低头忙。没多久,便有一股淡淡的蜡味顺着夜风飘出来,不像灯油味,更像把封口用的蜡烤软后,再重重按上去。
孙小满最先闻见,低声道:
“他们真在封东西。”
沈知微心口一沉。
前头她亲耳听见过,那人说第三只匣要跟车一道走。如今后门这股新蜡味,便是在把那句话坐实。
很快,门里便有人低低道:
“蓝蜡拿稳,别滴到手上。”
“这回封两道,车上一路别叫人碰。”
蓝蜡。
不是寻常黄蜡。
沈知微眼神立刻凝住了。
黄蜡常见,封个寻常木箱、破匣子都能用。蓝蜡却少,一旦蹭到木头上,夜里不显,白日却极难擦净。这样的蜡,不是拿来好看的,是拿来认手、认封、认谁拆过的。
紧跟着,第二辆车终于被推了出来。
这辆车和先前那辆乍看差不多,也是旧篷旧轮,连车把上缠的麻绳都像一个样。可只要多看一眼,就知道差得远。
它更低。
更沉。
车尾刚过门槛,后轴便明显往下一压,压得木轮“咯”地一声轻响。拉车的那匹青骡也不像先前那匹那样走得轻松,前蹄起步时甚至往前挣了半下,才把车拽稳。
这才像真装了东西。
更像真装了不能随便磕碰的东西。
门里出来的人也不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一个赶车。
一个扶车沿。
另一个始终贴着车后角,像是怕谁趁黑伸手去碰。
就在他们关门前那一瞬,沈知微又看见了一样东西。
车辕右侧,沾着一小点还没全凉透的蓝蜡。
那蜡不大,只米粒一点,却刚好落在车辕木纹裂开的地方。夜里若不是她眼死,根本不会注意。
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背都麻了。
“真是封口车。”
“对。”沈知微低声道,“空车可以做样子,封口做不了假。第三只匣既跟着这辆走,车上就必定会沾上新蜡。”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一点蜡。
因为这不只是认车的记号。
也是她们今夜能在满城黑路里,死死咬住这辆车的第一枚钉子。
更要紧的是,第二辆车出来时,篷布里头还极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草包滑动的那种虚响。
像是有人被颠着了肩,硬生生拿骨头碰在了木板上。
动静很小。
却足够叫沈知微整个人一下绷紧。
知远多半就在里面。
而且第三只匣,多半也在。
人和匣还没分。
这才是眼下最值钱的一口气。
她没敢再往深里想,只快快把目光往下压,去认这辆车的轮、车辕、赶车人的肩高和走法。因为她知道,今夜一旦跟丢,再想从满城黑路里把这样一辆旧车找回来,几乎就是做梦。
车轮一动,赶车人便压着声道:
“不走亮街,照旧绕北桥。”
旁边那人应了一声:
“后头跟紧,别叫它在桥口露太久。”
北桥。
又多了一处点。
沈知微把这两个字牢牢记住,随即朝阿生和孙小满一摆手。
“跟。”
她们不敢贴得太近,只能顺着两旁歪墙和旧树影,一截一截往前挪。第二辆车前头走得不快,却极稳,像赶车的人根本不怕误时辰,只怕身后有人认出它才是真车。
也正因为这样,沈知微越发确定。
今夜真正要紧的,不是那辆先放出去的空车。
是这辆车辕上沾着蓝蜡、车里压着人和匣的沉车。
孙小满低声道:“一块蜡,真能认死?”
“能。”沈知微没有回头,“空车的车辕擦得干净,是要人看见;这辆车赶得急,反倒把封口蹭下来的蜡留住了。留住它,说明里头的人顾不上做给旁人看。”
她把那点蓝色记在眼底,也把这群人的慌记在心里。越是怕东西见光,越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露出手忙脚乱的痕迹。
北桥就在前头。只要过了桥,对方大概还会再拆一次路。可这一回,她手里终于有了能从假影里认出真身的东西。
她没有把这点把握当成胜算。对方既肯放出空车,便还会放出更多叫人自以为看懂的东西。她能做的,只是盯住那一点不该留下的蓝,直到它带她看见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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