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筐里装的不是废纸,而是一块被药水泡软的假页。
谁抢着替她验页,谁就会暴露自己最怕哪一个字留下。
一座死院想装得像,里头就总得有人替它倒垃圾。
而垃圾,往往最不惹人防。
第二日一早,沈知微便找上了王婆。
“旧盐栈外院如今谁在收破筐?”
王婆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孙头,专收院里用坏的盐筐、烂木片,拉去外头卖火烧。你问这个做什么?”
“借他一回路。”沈知微道。
晌午前,她便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旧衣,头发也拿灰布包严了,和阿生一道推着半车破筐进了旧盐栈外院。
所谓破筐,就是装盐装坏了的旧竹筐,边口裂了,底也漏了。看着废,可拿去拆开,竹条还能烧火,所以常有人低价收。
这种活粗、脏、碎,门边看守最不爱多看。
果然,老孙头在前头咳着嗓子打了个招呼,看守只掀眼皮瞟了下那车破筐,便不耐烦地摆手。
“快些,别在门口堵着。”
阿生推车进门时,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沈知微却半分没乱,低着头跟在筐车侧边,一边装作扶筐,一边借着竹筐缝往院里认。
这一步险就险在她不能抬头。
抬头,像生人。
低得太死,又像心虚。
她只能拿捏着那种常年做粗活、被人吆喝惯了的样子,肩背微弓,眼神往下,脚步却不乱。也正因为这样,门边两个看守的视线才只是从她头巾和袖口上一掠,便懒得再盯。
白日里的旧盐栈,比昨夜看得更清楚。
西院不大,左侧堆着几垛烂木板和废盐槽,右边是两间塌了一角的空仓。更后头那道内墙果然刷过白灰,只是白门本身仍被半堵转墙挡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全。
而西棚,就在西院最偏的角上。
门不大,窗也只留了高高一道细口。外头看着像普通破棚,可门边地上却比别处干净,显然有人常走。
更细的一层,也在这时露了出来。
西棚门外那块土,比别处压得更实,说明人不止常走,而且走得急,往往只是送了东西便退,不敢多停。
老孙头带着人往右边空仓倒破筐时,沈知微故意慢了半步。
也就是这一慢,让她听见后头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午后白门若开,外院先清空。”
另一人应道:“知道。西棚那边的水也照旧送两回,不许误。”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紧。
果然。
白门白日不是不开,只是要开时,先把外院清空。
也就是说,昨夜那口门不只夜里能吃匣,白日里也可能开。
更要紧的是,她终于借着转墙后那一线空隙,看见了白门外墙上钉着的一只旧木槽。
木槽不大,半掌宽,像专拿来卡什么东西的。
槽口边缘磨得很亮,靠近下沿那一截还凹进去一点,显然不是新钉上去装样子的。
这是用久了的旧槽。
她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那多半就是唐老吏说的“对筹口”。
所谓半枚旧盐筹,外头的人递来一半,先插进这木槽里。里头的人再拿另一半来对。对得上,门才开。
这不是传说。
是实打实长在门边的旧规矩。
倒完破筐出来时,老孙头还在前头骂骂咧咧,说这地方破成这样,也不知还留着做什么。
沈知微垂着眼没搭话。
她已经认够了。
白门白日会开。
开前要清外院。
门边真有对筹口。
她们如今离那扇门,又近了一步。
可她走出外院时,后颈仍绷得发紧。刚才那名扫地妇人看她的眼神停得太久,像是在分辨她是不是常来送杂物的人。老孙头的骂声替她遮了一阵,却遮不了第二次。
“下回不能再借这条路。”她出了巷才低声说。
阿生急道:“那咱们好不容易认到的口子怎么办?”
“认到就够了。”沈知微将破筐里沾的灰抖干净,“我们不是非得从同一处进。白门既要对筹,便一定有人来送筹、来等回话。外院只是它露在外头的一层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毫不起眼的白门。门边的旧槽不过一掌长,却让她看见了里面的人如何把生死做成规矩。越是规矩,越会留下依赖;而依赖,便能被人反过来利用。
这一步,她们终于踩实了。
下一步,便是叫里头的人亲手来接这只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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