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水门外还压着一串新脚印。
沈知微让阿生故意踩乱它。对方若回来验脚印，便会以为他们已被假门带走，真水门便能多露一次气。
越要命的门，越喜欢先拿一道假的给你看。
傍晚前，沈知微和阿生又摸回了旧盐栈西边汊河。
她们这回没上岸，只躲在对岸荒蒲后头，专认墙根。太阳将落未落，水线也最清。果然没多会儿，阿生便先指着最外头一处低矮石洞道：
“少夫人，那像不像水门？”
那地方确实像。
墙根下凹进去半尺，外头还挂着半截烂木板，远远一看，倒真像一口年久失修的小门。
可沈知微只看了片刻，便摇了头。
“不是。”
阿生一怔：“这么像也不是？”
“太外了。”沈知微低声道，“而且这口子太直，只像排水，不像接船。”
她怕阿生一时听不明白，索性讲白：
“真要接匣，门外得有能落脚、能搭板、能挂绳的地方。可那石洞底下全是碎淤泥，水一冲就散，连一只小平底船都靠不稳。它若真是水门，里头人怎么把第三匣平平稳稳递上去？”
她说到这里，又抬手往那洞口上沿比了比。
“还有一层。那口子太矮，也太死。水若再涨一点，它会全吃进水里；水若再退一点，船底又先搁泥。这样的口子，只能走脏水，走不了活路。”
阿生顺着她的话再细看，也明白了。
那石洞外头虽像口子，可岸边没有压绳槽，也没有船身常年擦靠后留下的亮痕。反倒洞口两侧全是青苔，说明平日只进水，不进船。
“这是假的？”阿生问。
“也不一定是故意做假的。”沈知微道，“可能真就是旧排水口。可若咱们只看个大概，今晚就会先被它引偏。”
所谓假口，未必真有人特意造假。
有时一口废掉多年的旧洞，摆在最容易看见的地方，本身就足够把外头人的眼神骗过去。真门反倒不用多做手脚，只要躲在看不全的地方，等着旁人自己先认错。
她说着，目光已经往更里头那段黑水压去。
旧盐栈越往北，墙根越低，水色也越暗。尤其倒盐槽塌下来的那一片，几乎把最里层半截墙和岸全遮死了。若不是知道水门多半在那里，谁都只会先盯外头这道像门的洞。
阿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们连水边都像藏着假口。”
“因为他们知道，外头人最爱先认看得见的。”沈知微道，“可真正要命的口子，从来不肯先给你看见。”
她们又守了一会儿。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那道假口依旧毫无动静，反倒是最北头那片被倒盐槽压住的黑影下，隐隐有水声一下一下撞着木头。
不是浪。
像有什么窄板或旧门槛，正卡在水线附近，被潮气轻轻顶着。
那动静太轻。
可越轻，越像真门。因为排水洞只吃水，不会回声；只有门槛、木板、铁鼻环一类活物件，才会在潮气顶上来时，发出这种一下一下撞木的细响。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紧。
她几乎可以断了。
外头这道像门的，是假眼。
真水门，仍藏在最里头那片看不清的黑下。
孙小满不解：“他们何必还留一道假的？外人本就未必找得到。”
“因为真有人找来时，最容易信自己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沈知微道，“假口在明处，有水、有木、有响，越像门，越能把人引过去。人一靠近，墙上、岸上、甚至河里都可能有人等着。”
她没有碰那块旧板，只让阿生绕远看了一眼。果然，假口旁边的草根被踩得很碎，却没有半点新船擦过的油痕；反倒是更里侧的倒盐槽下，水面虽黑，墙根却有极细的一线浮沫不断往外吐。
“水从里往外吐，才说明后头有活口。”沈知微低声道。
这一点不算惊天秘密，却足够分生死。假的地方专门做给人看，真的地方反而不愿留下半点像门的样子。她们若不是先听知远递来水门、再有老船户提点，今晚多半也会被那道假眼钉死。
她在心里记下假口的位置。以后若有人故意引她们去那边，她至少知道，那不是路，是对方替她们备好的坟。
而真门在倒盐槽下吐出的那点浮沫，虽小，却是黑水里唯一还肯说真话的东西。
她们退回墙影后，沈知微仍盯着那点浮沫看了许久。假的门骗的是眼，真的门却离不开水。只要里头还要送人送匣，这条细小的呼吸便迟早会再一次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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